三十上下(12)
欧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答:“一个人。”
“一个人回来干什么?”欧阳建军睁大眼睛,似乎动了气,猛地咳嗽起来。李雪梅忙上前去给欧阳建军拍背顺气。
“我说你身体不好就别生气嘛,软软刚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态度那么生硬做什么。”李雪梅一边给欧阳建军顺气一边埋怨。
欧阳低着头不说话,要是赶在平时,他可能会顶上几句,但是今天,爸爸躺在那里,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欧阳再不济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顶。
“我今年多少岁了?”欧阳建军开始好好说话。
欧阳又是一愣,随即答:“六十五。”
“你今年多少岁了?”欧阳建军继续问。
“二十九。”欧阳弱弱地答。
“二十九二十九,去年二十九,年年二十九呢,今年三十岁了!”欧阳建军说。
“三十……那……那是虚岁。”欧阳嘟囔。
“去年不是拍胸脯,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的吗?人呢?”欧阳建军问。
“还没到一年……”欧阳低语。
“还没到一年,还没到一年,一年复一年,你就这点出息,三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漂来浪去,整天不着边际,我看你是要等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你才知道着个急。今年还是一个人的话,你就别回来了!”欧阳建军下了最后通碟,然后背过身去,假装睡觉。
欧阳怵在那里,李雪梅看了一眼欧阳建军的僵硬的背,又看了一眼欧阳,终是不忍,说:“软软,这里也没有什么事儿,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休息,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跟护士请个假,今晚我们回家吃饭。”
欧阳自觉留下来也是搞坏气氛,不如先回去,让老头好好休息。
“那好的,妈妈我先回去等你们……爸,您好好休息。”
“嗯,软软回去吧,你爸有我呢。”
欧阳建军始终侧着身没转过来看欧阳一眼,李雪梅的目光一直粘在欧阳身上,一直跟着他走出了病房,要是能跟着更远一些,跟着欧阳走出医院走进家门就好了。
欧阳出了病房,到厕所抽了一根烟,又折回医师办公室,问了老头病情。
医师告诉他,欧阳建军患的是脑瘤,确切来说是右额叶脑瘤,高血压不是欧阳建军晕倒的主要原因,脑瘤才是。
欧阳的第一反应,是头脑空白,第二反应是手术,他问:“既然是脑瘤,那可不可以手术取出来?”
医师说:“能,但是不建议这么做,癌细胞已经多发转移,加上患者年纪大了,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那您倒是建议建议我该怎么做?”欧阳慌了。
“可以行射波刀治疗试试。”医师说。
“这是什么刀,开在人身上痛吗?”欧阳想起小时候开刀割鼻息肉的惨痛经历。
“射波刀虽然它的名字容易让人联想到手术刀或者手术,但其实,射波刀不是手术刀,射波刀治疗也不用进行手术,它是一种放疗手段,以大剂量射线对肿瘤进行极高精度照射的治疗。”医师说。
“射波刀治疗疗效怎么样?”欧阳问。
医师说:“治疗疗效我只能告诉你,因人而异,因病情况而异。”
医师让欧阳不急于做决定,先回去考虑考虑,跟家人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行射波刀治疗。
医师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原来老头的病并不像妈妈说的那样,只是重感冒以及血糖和血压高而已。医师说,因家属要求,病情是对病人保密的。欧阳难以想象,当爸爸病情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妈妈是怎样一个人默默接受,并且消化这些近乎宣判她老伴死亡的信息的,做出病情保密的决定,甚至在电话里对自己绝口不提。家里的两个男人,本应该保护好的那个式微的女人,却反过来,一直是这个式微的女人在保护家里的两个男人。
出了医师办公室,欧阳丢了三魂七魄似的,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外面挪动,撞到了匆匆赶来的陆子淼还浑然不自知。撞了人,欧阳也没想到要道歉,倒是陆子淼主动抓了一下欧阳的手,关切地问:“欧阳?你没事吧,怎么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你生病了?”
欧阳反应过来,原来撞到了陆子淼啊。“没事,我来医院看看爸爸。子淼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准备去手术室呢。”陆子淼说。
“啊,哪里?”欧阳问。
“手术室。”陆子淼说,“欧阳不跟你聊了,我赶时间,先去手术室了,改天找你聊。”
然后欧阳看着陆子淼急匆匆地走进了妇科门诊部。妇科门诊部,手术室。欧阳竟然妙悟,赶忙追上去,逮到一位妇科的护士就问,妇科手术室在哪里,护士连说带比划了半天,欧阳竟然没听懂,情急之下拽着护士给他带路。护士是新来的实习护士,还没见过什么大的场面,也还没遇过什么难缠的患者和家属,要说有,欧阳算是第一个,她无奈之下,只好不情不愿地带着欧阳去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