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108)
邱天眉毛一扬,哼笑了一声,上前一步,接过钱,往速写本里一夹,把本子“啪”地拍在令超的胸前,“有钱了不起啊,以后做事情多想想后果,别脑门子一热就来套近乎!这次便宜你,拿上你的杰作赶紧走,以后再敢随便画我,小心我让你念不成书!”说完,拽着另一个女生扬长而去。
令超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他觉得心中升起一团火气,想要发作,却又无计可施。他烦躁地从本子里抽出那几块钱,使劲儿往兜里一揣,又看看那画,想要撕它下来,可刚一动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画上邱天舒展的肢体,叹了口气,端着的肩膀也松垮下来。合上本子,看向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令超暗自咬牙——以后可别求着我画!
活到二十几岁的年纪,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动而又念念不忘的对象,好奇劲儿还没过,就被对方一盆冷水浇的透心凉,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从音乐学院回来,连续好几天,令超都是无精打采的,下课回来,画室不愿意待,图书馆也懒得去,直接往床上一躺,望着屋顶发呆。宿舍兄弟都无比同情他的遭遇,涂自力攀上梯子,扒在床沿,“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盯着这么个带刺儿的,你要是真想处对象,哥给你介绍啊!”
“就是,别说这姑娘不是一般人能追上的,就算追上了也得扒层皮,在一起之后指不定还得有什么幺蛾子呢,别追了,划不来,换人吧!”姜山在一旁帮着腔。
令超烦躁地一翻身,脸冲着墙,不再搭理舍友,涂自力朝姜山吐吐舌头,摇了摇头,爬下了梯子。
被邱天冷嘲热讽后,令超颜面尽失。长这么大,他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小时候,作为家属区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到了大学,从来都是女生主动接近他,他孟令超什么时候如此低眉顺眼地被一个女孩训得一愣一愣的,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可是咽不下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就地打滚博同情吧!那么,死乞白赖地追上去?面子还要不要!
令超心烦极了,越是想要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张脸就越发清晰——俏丽、似笑非笑、无比骄傲。令超悲哀地发现,对于这张脸,他完全讨厌不起来,即使是被脸的主人劈头盖脸地嘲讽,他也一点儿怨念都生不出来,有的只是自惭形秽。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自卑,那是他上学时成绩倒数时都没有过的心绪。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邱天产生好感。不单是漂亮,大姐二姐也很漂亮,接近自己的女生中也有长得不错的,邱天的美和她们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高傲,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都透着十足的底气,那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模仿不来的,而在邱天身上,那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习惯。这底气对他有着神奇的吸引力。
令超想起陈兴河之前介绍的,邱天的父亲是省级的大领导。过去,他从来不认为领导和老百姓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人吗,领导还能多长两个脑袋是怎么着。尤其是给县教育局领导开车那段时间,他更是觉得有些领导简直俗不可耐,比老百姓不堪多了。可现在,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
令超觉得自己的心里堵着一块大石头,挪不开,移不走,就那么横在那里,他急需一个帮手。思来想去,他翻下床去,随手抓了件外套,就往宿舍外走去。留姜山和涂自力在身后面面相觑。
“大姜,你说他不会想不开跳人工湖吧?”
“没事儿,湖都结冰了,跳也淹不死!”
“要是撞冰面上,一头碰死呢?”
“......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吗?”
......
令超当然没有脆弱到自寻短见的地步,走出宿舍楼,他直奔向校园外面的小卖部,抓起窗口的公用电话拨了起来。电话是打给大姐的,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帮手。
说来也奇怪,小时候,他和大姐打交道的时间最少,和大哥都是男孩,共同话题多,跟令美年纪又差的最少,能闹到一块去。而大姐总在他们疯闹的时候,安静地看书、学习,即使打交道,也是替母亲管束自己。那时候,大姐是他敢怒不敢言的“小家长”。后来,大姐考上了大学、当上了大学老师,大姐又成了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榜样。而在二姐那件事发生后,大姐的冷静和果断,更是让他由衷地佩服。上大学后,大姐每个月都会瞒着父母给自己寄钱,这让他比许多同学都阔绰一些,也能时不时地改善一下伙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想要征求一下大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