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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兰(19)

作者:且一 阅读记录

在那漫长而又动荡的岁月里,喜兰发现周围的人和事都好像有些变形,就好像所有人和事都变成了一些光束,接着被投进了一个奇怪的三棱镜,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光影。

先是学校不怎么正常上课了,所有孩子一下子都自由起来,人数好像也多了起来,散在县城的各个角落,喧嚷着,跑闹着,喜兰从未发现,自己所在的这座小城,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渐渐这些散乱的孩子中的一些人被集结起来,戴着红袖标,昂首阔步地出现在更多的场合。

然后是凡江他们学校的一些老师好像得罪了谁,每天都被一群青年从家里揪出来再扔到学校的主席台上,这些被揪出来的老师数量越来越多,与此同时,也有一些其他行业和身份的人被扔上各个地方的高台。喜兰一开始围观过几次,但后来就不再去看了,她总觉得,那群青年有点儿拉大旗扯虎皮的意思,而那慷慨激昂的情绪中也总有些泄私愤的嫌疑。

喜兰跟凡江说起她的想法,一向温和的凡江,板起脸,用十分严肃的语气告诉她,这些话,在家里跟他说说也就行了,不要跟孩子们说,更不要和外人谈起。喜兰又跟凡江说,她担心不知哪一天,凡江会成为主席台上的一员,无论是那些低头的还是昂头的,喜兰都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在其中。凡江让她放心,自己既不会参与其中,也会尽力保护好自己和她们娘几个。

再后来,喜兰看到令谦和令如时不时会拿一些大张的纸回家,在上面刷刷刷地写着什么,说是学校给布置的任务,不完成不行。喜兰看看上面写的内容,似乎和学习没什么关系,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叹口气,心里想,随他们去吧。

凡江身为老师,即使已经很小心,也还是被裹挟进这混乱的洪流中,幸运的是,凡江之前的好脾气和好人缘似乎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某种福报。那些群体的小头目并不想为难他,但又不得不做做样子,于是凡江被安排打扫学校食堂和锅炉房的卫生,不必像某些老师一样被从家揪到主席台上。虽然还是屈辱,但在喜兰和凡江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再回忆起那段岁月,喜兰和凡江都会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即使那段岁月中的许多人是他们之前无比熟悉的,日后也一直有所来往。但是在记忆中,他们都好像变得面目全非。而后,缓了好多年,这些人的面貌才一点点恢复到旧时的模样,但却更加让人琢磨不透,到底哪一个才是他们真正的面目。

凡江后来和子女说起那段日子,总带着劫后余生的忐忑和情不自禁的唏嘘,时代可以塑造人性,也可以改变人性,更可以阴差阳错地勾出人心底那或多或少的恶。他不断地告诉子女,要做一个好人,一个从内到外的好人,不要妄图改变别人,更不要被别人轻易改变。

在那仓惶的岁月里,孩子们也仓惶地成长着,那些年对有些人来说无比漫长,但同时,喜兰也在儿女音容的变化中感到了时光的匆匆。

一九七七年,喜兰四十五岁。人到中年,也算经历了些岁月的坎坷,开始了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不是个人能够左右,于是,她性子中的急躁渐渐隐去,言谈举止中更多出了一份从容,虽然皱纹已经侵占了她的眉梢眼角,但看上去,她似乎比年轻时更加好看一些。

这一年,令谦二十岁了,高中毕业后,他先是进了县车床厂当徒工,后来车床厂组建车队,他学会了开车,成为了一名卡车司机,这在当时是很威风的一件事。

令如正念高中,如父母所想的那样,她学习一直很好,即使这中间的许多年,学校无法正常教学,她依然保持了良好的自学习惯,复课后,成绩更加名列前茅。

令美十三岁,在凡江教学的六中读初一。她的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六四左右,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遗传了凡江,长腿细腰,头发微微有些自来卷。少女令美出落得大方水灵,很是引人注目。不过,因为她父亲是学校的老师,所以校园里那些淘小子即使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举妄动。

最小的令超都已经十岁了,已经念了几年小学的他,依然淘气,却不再像幼儿时期那样随时随地撒泼打滚。虽然每天早上穿出门的整齐干净的衬衫,晚上回来后,总是皱皱巴巴、脏兮兮,但多少像个人样了,这已经让喜兰十分知足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毛驴子”这个绰号没人再叫起,令超在十几岁的年纪,正式恢复了人形。

孩子都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喜兰开始有了不少自由的时间。 经过了漫长的沉睡期,整个社会终于苏醒过来,两三年的时间,从沉寂到蒸腾,时代开始昂首阔步地往前奔着,喜兰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跟着时代一起跑一跑,哪怕是小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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