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194)
大时代的浪潮波涛汹涌,每个被裹挟其中的人都在主动或被动地做着人生抉择。渴望现世安稳的人坚定不移地固守着眼前的幸福,躁动灵魂无处安放的人义无反顾地寻找下一个灵魂的栖息地。无所谓对错,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只是,近旁的人难免被这抉择所波及,尤其是孩子。
当班主任时间长了,罗永忆对班里学生的家庭状况也更加了解。也许是内心深处的同病相怜感作祟,她对内陆地区过来的那些单亲家庭的学生格外关注也格外照顾,孟与胡就是其中一员。抛开这些因素,孟与胡也的确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身上的阳光和自信有时会让罗永忆很难将他归于单亲家庭子女的行列。她也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父亲,怎样的教育才能让眼前的这个孩子丝毫不见怯懦、孤僻和颓废。直到孟与胡这次意外受伤,罗永忆和他们父子近距离接触下来,才明白为什么教育学书籍里总是强调家长爱与陪伴的重要性。
高三学生只有周日白天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一些住校离家较远的学生嫌来回折腾麻烦,便不周周都回家,罗永忆便利用这个时间隔仨差五地邀请一些不回家的学生去自己家里吃饭,虽然这样不免会让母亲受累,但好在母亲也喜欢热闹,喜欢烹饪,平时就她们母女二人吃饭,母亲的厨艺总不能完全施展,现在有了客人到来,母亲算是有了大展拳脚的舞台。
得知孟与胡的父亲出差还没回来,这个周日,罗永忆也邀请了他去自己家吃饭。学生们凑在一起,聊开了,言语之间难免会对学校紧张的作息时间有所微词,顺理成章的,也就有孩子聊起父母过于严厉,给自己的压力过大,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吐槽起家长。骂学校的时候孟与胡也是眉飞色舞,别人抱怨起家长的时候,他却坐在一旁微笑不语。
同学孙迪问他,“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怕罗老师给你告家长啊?放心吧,罗老师是咱们的人,不会泄露机密的,是不是,罗老师?”
大家都笑了,罗永忆也笑着问道,“是啊,小孟同学,你父亲就没有什么可‘批判’的?”
虎子笑了,说,“当然有,但是比起他给我的,好像又没有了。”
孙迪不依不饶,“孟与胡,我记得你爸妈也离婚了吧,你就不恨他俩?反正我恨,我爸我妈都再婚了,还都有了新孩子。你们是一到周末回不去家,我是有家也不想回,那是他们各自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在广州没有家。”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沉默起来,罗永忆的心底也泛起一股酸涩。父母离婚的时候,她和这些孩子的年纪也差不多,虽没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却也曾有过很多的不理解,也因此陷入过自卑。虽然长大之后,她渐渐理解为人父母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却也始终觉得父爱的缺失是她成长路上不能承受之殇,以至于直到现在,她仍不相信爱情和婚姻,仍不愿意将自己的人生和另外一个人连接在一起,更不用说生个孩子。
“小时候刚知道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更多的是害怕而不是恨,我害怕自己没有家,害怕他们俩谁都不管我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们对我还是和原来一样,关于我的事情他们还是一起商量,只是不住在一起而已。我奶奶和我大姑也跟我说,爸妈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相处,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爱。后来我到广州和我爸一起生活,看他又忙工作又忙我,太辛苦了,我实在没有理由再去埋怨他。后来我彻底想明白了,父母不光是父母,他们还是他们自己,也会有烦恼,也会被迫做出一些决定,我们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他们生养了我们,对他们可以抱怨,但说到恨就太严重了。换作我们自己,要是和他们有一样的经历,未必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孙迪盯着虎子看了半天,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也陷入了沉默。
同样受到巨大触动的还有罗永忆,她很惊讶眼前这个不满十八岁的男孩子面对离异的父母、不完整的家庭居然能有如此通透的想法。看来,他的积极阳光是源自于他内心的强大,而这强大心灵的塑造,当然要归功于他的父亲和他的亲人。都说教学相长,罗永忆没想到,在课堂之外,她的学生也给她上了一课。
过了两天,令谦从香港回来了,看着儿子一切都好,听儿子说上周末还去罗老师家里做了客,令谦觉得得赶快找个时间见见罗老师,表达一下感激之情了。第二天接儿子下晚自习的时候,令谦特意提前一个小时去了学校,门卫不让家长随便进去,他便打了电话把罗老师请到了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