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233)
罗海明的到访让罗永忆有些不自在,平时生活在两个城市,一年见不上几回,这又已经一年多没见面了,多少有些陌生。罗永忆有晚自习,便和父亲约在实验中学附近的一家饭店吃晚饭,寒暄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父女俩陷入到尴尬的沉默中。
罗永忆有点儿难过,父亲没去深圳的时候和她最亲,他们家是典型的慈父严母风格,母亲对她所有的高标准严要求在父亲这里都可以无条件的放宽,偶尔考砸需要签字的试卷以及有些不敢说给母亲的话,都有父亲包容的接纳。十七岁之前的罗永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和她最爱的父亲会如此这般相顾无言。
父亲的动身南下,父亲的离婚再娶,她都可以理解,也尝试着消化。可是后来,父亲和另一个女人又有了儿子,那些她曾受过的宠爱复刻到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她没有立场去指摘父亲的婚姻,更没有理由去怨恨那个孩子,她只是难过,原来不光爱情和婚姻难以专属,就连父爱,也有一天会变得并不唯一。
平心而论,这么多年父亲一直对她不错,也能感受到他依然想维系当初在老家时那样亲密的父女关系。但是,一切终究还是变了,他依然是她的父亲,却不再是她记忆中的父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当初选择在广州就业,也是为了一家人早日相聚,可随着父亲的再婚,她格外庆幸自己留在了广州而不是深圳,才得以避免不想见面又不得不见的尴尬,逢年过节去看望几次父亲是罗永忆目前能尽的全部孝道。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父亲老到不能动,需要时刻有人照顾和陪伴,而他现任妻子又不愿意承担责任,身为女儿的她又将如何去做?想到这些,她又会嘲笑自己瞎操心。
如今,一年多没见了,再次见到父亲的她发现,那些她担心的事情正在来的路上,父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许多。换句话说,父亲一直在老去,只是这一面间隔太久,那苍老就显得格外明显。
“爸,你染染头发吧。”罗永忆开口道。
“之前染,小哲他妈说总染怕不好。”罗海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说道。
“小哲他妈”是罗海明在女儿面前对他现任妻子的称呼,齐菲菲比永忆大不了多少岁,叫阿姨,叫姐都不合适。
“现在有植物的染发剂,回头我买了寄给你,还是染染吧,看着精神,见客户的时候也更体面。”
“好,你买我就染。”罗海明笑着答应。
又是沉默。罗永忆瞟了一眼手表,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三十多分钟,走还是不走呢,犹豫间父亲却又开口了——
“对了,说到客户,昨天和我签约那家公司的副总好像是你学生家长。”
“哦?是吗,这么巧,这届的?叫什么?”
“不是这届的,他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大几我忘了,那人姓孟,孟总,叫孟……孟令谦。”罗海明边说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名片盒,打开确认了一下名字。
“孟令谦……哦,我有印象,没记错的话,他儿子叫孟与胡,是我上届学生。”
孟与胡,罗永忆怎么能忘记呢,那个优秀的男孩子,最后考到了南开大学。春节的时候还打来电话拜年,去年是封校出不来,不然他每次回广州都会和其他几个学生来看自己。高三那年这孩子还出过一点儿小意外,真快,自己现在带的这届学生又到高三了。
“你们怎么提到了我?”罗永忆问。
“提到了子女的事儿,我说起你在实验中学教书,他们正好还记得你。”
饭终于吃完了,罗海明陪女儿走回学校,“小忆,你说怪不怪,我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我接送你上下学的事儿,一晃你都这么大了,从学生变成老师了。”
父亲的感慨让罗永忆心里一酸,是啊,小学三年级之前几乎每天都是父亲送她上下学的。那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上学的路上叨咕着老师要提问的背诵,放学的路上讲着学校里发生的事,书包在把车手上晃晃荡荡,把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一并晃荡走了。
校门口,罗海明看着女儿,“小忆,我明天就回深圳了,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高三学生累老师也累,按时吃饭,抽空眯会儿养精神。”
“好的,你也注意身体。”
“你妈年纪也大了,多关注着点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别大意,有啥事儿你就给我打电话。”
“嗯,我会的。五一我应该是放不了假了,等学生高考完我去深圳看你……明天你几点走,我看看要是能请下来假就去送你。”罗永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