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256)
“谢谢,谢谢你们!我很喜欢!”喜兰时而低头端详那两幅画,时而抬头看看身旁的丈夫、孩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幸福的恍惚起来,好像眼前有那么一条通道把过去和现在串连起来,一个人、两个人、一家人、几家人,这通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亲热地牵着彼此的手,笑着、走着,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生日宴开始了,小荷自封为司仪,招呼着大家送祝福、献礼物,气氛很是热烈。几轮过后,她朝虎子哥和冉冉使了个眼色,两个男孩心领神会地操弄起音响,《最浪漫的事》前奏缓缓响起,歌声充盈了整个院落。
“下面有请我的姥爷孟凡江先生为他的爱妻古喜兰女士献上生日贺词,大家欢迎!”小荷边说边带头鼓起了掌。
在歌声和掌声中,凡江起身从一旁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裹,接过小荷手中的话筒,清了好几下嗓子,才开了口——
“小时候,每次看到你爬树、看到你和别人疯跑,我都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爬那么高、跑那么快,这样就不用躲在我姐身后像仰视一个女英雄一样仰视你。好在我争气,追上了你的脚步,和你一个步调从青丝走到白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我走得多快,而是你愿意慢下来等我。亲爱的老伴儿,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送给我这么多优秀的儿女,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女英雄。这辈子我心甘情愿仰视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希望你依然愿意等我,愿意让我成为你的丈夫。这辈子有你陪伴,我很幸福很满足,下辈子如果你愿意,咱俩还要在一起,把这辈子说不够的话继续说下去……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请笑纳。”凡江说着递上那个牛皮纸包。
喜兰抹着眼泪笑出了声,“你这老头子,非把我眼泪惹出来,笑纳,我哭纳还差不多。”
纸包打开是三样东西,一套线装《红楼梦》,一个深蓝色绒线帽,一副同样质地和颜色的手套。喜兰看着手中的东西,心中早已了然,她凝望着凡江的脸,两个人的眼眶又都湿润起来。
六十多年前,不能继续念书的喜兰从隔壁凡江那里借来的第一套书就是《红楼梦》,至今喜兰还记得那书的扉页盖着“县第一中学图书馆”的印章,那个借油墨讲述出来的故事并不完美,却成了他们完美爱情的缘起。
还是六十多年前,喜兰为了感谢凡江总帮她借书,亲手织了蓝绒线帽送给他,那帽子温暖了凡江的整个青春。他戴了很久很久,直到实在旧得不像样才换掉。前些天,他走了好几个商场,就是为了寻到一个当年那个样式和质地的帽子,可时过境迁,老物件是没那么容易复刻的,好在最后找了个九分相像的,还带了副手套,也算多回报给妻子一些温暖吧。
暮色四合,生日宴结束在一片温馨和感动中。令谦和永忆领着弟弟妹妹们收拾着碗筷,留老两口在院子里过二人世界。
喜兰和凡江坐在院中的双人摇椅上,暮春时节,暖风格外醉人,远山一片黛色,近处的溪流“哗啦啦”地奔向远方。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还需要说什么呢,相识了七十年,每一次对望,每一个心跳,都是彼此间无言的倾诉。
喜兰翻开那套《红楼梦》,借着院里融融的光亮,看见扉页上凡江俊逸潇洒的笔迹——白首喜为林下伴,愿从今日到期颐。
她微侧过身体,看向丈夫,“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番外一:因为爱情
二零零二年,陈知非研究生毕业,令超和她一同飞往英国参加了毕业典礼,这也是他第一次出国。
虽然此后的日子出国对令超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也会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美术馆,以及各种艺术论坛做许多次报告和分享,但那一次的英国之行还是让他终生难忘。那一次的出行让他格外感谢当年重新报考大学、拼了命地为艺考奋斗的自己,如果不是那个青年还保有一些不甘于平庸生活的斗志,恐怕他的一生都会囿于那个小圈子,生活一成不变。最重要的是他将无法遇到知非,无法了解世界之辽阔,人生之精彩。
也是那一次,他们还一路去到欧洲的许多国家,每一站,艺术馆、博物馆都必然是流连忘返之所。他惊叹于欧式建筑的多样,也遗憾于国内流失在外的艺术品之多,他和知非憧憬,未来的某一天,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件中国文物都能被迎进它们真正的家。也许到那时,那些被罪恶染指的残破古画,有一天能经自己的手延续生命,重绽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