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67)
大哥的去世,对喜兰来说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不亚于当年双亲过世对她的冲击。双亲过世时,她痛心于自己不能尽孝、痛心于自己从此成了没了父母的人,她的痛苦更多是源自于对双亲的思念。可那时,三个哥哥还有凡江都尚在身边。如今,大哥的故去,切切实实地让她感受到了人生迟暮的悲哀,感受到了衰亡临近的恐惧。
九零年,春天刚刚到来,万物复苏中,大哥古兆德的生命却悄然陨灭。因此,对于九十年代,喜兰最初的感受竟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大哥的去世仿佛也触动了一颗名叫“变化”的按钮,在那之后的几年里,喜兰经历了凡江的退休、自家的搬迁、儿女的陆续成家......
后来在回忆那段岁月时,喜兰总是怀疑,那几年,生活的时钟似乎是被谁给调快了,一切变化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地发生,来不及任何遮挽,时间就嗖嗖地往身后飞逝。
电视节目里总说,九十年代是中国蓬勃发展的年代,可对于喜兰来说,那十年却是自己生命中许多东西被迅速摧毁又重建的年代,也是许多故人离开、新人到来的年代。
大时代踏着矫健的步伐一路向前飞奔着,在此之下的个体生命,也自愿或被动地被裹挟着奔跑,跑慢一步怕被时代落下,跑快一步又抛下了不忍离别的过往。生活的时钟似乎真的被谁做了手脚,从一九九零年开始,喜兰一家生活的表盘上,时针跑出了分针的速度,变化成了常态……
第36章 向死而生
办完大哥的丧事,喜兰一家回到了县里。几个子女都知道大舅的去世,带给母亲的是一道短时间难以愈合的伤口,大家都想留在母亲身边,陪陪她,即使不说什么,陪着也是好的。
令谦和令美过年只放几天假,本来早就该回去上班,因为大舅的事情又多请了几天假,实在拖不得了。好在令如和令超的寒假还没有放完,可以在家多待一阵,陪陪老两口。
在返回市里上班的前一夜,令美和令如躺在一张床上说着话。令美说,“这次在家待这些天,明显感觉爸妈老了,那天我给妈搓背,她皮肤都那么皱了,白头发那么多,我搓着搓着就想起小时候,她给咱们几个洗澡的样子,心里可难受了。”
静夜里,妹妹声音中的哽咽,令如听得很清楚。她的鼻子也酸酸的。妹妹每个月还能从市里回家两三次,这样的频率尚且让她自责,那么自己呢,基本上一学期才回来一次,又该如何愧疚呢。
其实她比令美更加深切地感受到父母的衰老,像大哥那样经常回来的,可能不会轻易察觉父母身形上的变化以及黑白发丝的比例。像令美这样,一个月回来两三次的,也许看到的更多是他们精神状态上的变化。而像令超和自己这样一学期才回来一次的,才切切实实知道,衰老始终在发生,且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痕迹。
令如想起令超放寒假刚回来那天,和自己出门买水果的路上,突然叹了口气,“大姐,咱爸咱妈,白头发咋那么多了呢,是一直都有还是突然这样的呢,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多啊。”
当时,令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连过去最大大咧咧的弟弟都注意到了“老去”这件事已经在父母身上累积成了质的变化,她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从大舅家回来的这两天,令如觉得母亲变得沉默了,过去她那么爱说,她甚至觉得母亲把父亲那份话都给说完了。可是这两天,母亲没说过几句话,总是坐在里屋的床上,翻看着家里那本旧影集,盯着某几页上的照片发呆。令如知道,那影集里有母亲以及三个舅舅。
令如也在母亲不在屋的时候,偷偷翻开过那本影集,前两页上,仅有黑白两色的照片上,四个年轻人的脸不需要色彩的点缀就自带青春的光彩,几张照片上,或怯生生的稚嫩,或明晃晃的神采飞扬,都在提醒着令如,他们曾年轻过。令如看着照片上手写的日期,推算着,那时的母亲比现在的令超还要年轻。再往后翻,照片上的新面孔逐渐增多,父亲、几个舅妈、表哥表姐、大哥、自己、 表弟表妹、令美令超......随着新面孔的增多,照片也从黑白到彩色,照片中人的发型、衣着都发生着变化。曾经的孩子长成了大人,曾经的大人变成了老人,稚嫩从一代人脸上褪去,又攀上了另一代人的脸庞,在那一页又一页的照片上,令如看到了岁月的影子。
此时此刻,黑暗中,大舅丧礼上的亲戚的容貌和影集上他们的样子,在令如的脑海中明明灭灭。她轻声说,“人都会老的,咱们也会。有一天,咱们也会长到爸妈、舅舅他们的年纪,甚至比他们还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