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兰(77)
安全起见,大客车的速度并不十分快,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着。闭目养神了一会儿,令如微微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这是一条陌生的路,客车所过之处,旷野和农田交替出现,偶尔可见一些散落其中的平房。立夏早已过去,今天恰逢小满节气,满目的绿已经足够让人心旷神怡,而某几片赫然入目的油菜花田,更是引得车上学生惊喜连连。
也许是今日阳光太好,车窗边的令如在暖阳的笼罩下,看着那葱茏的绿色和灿烂的金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当窗外偶尔出现一些农家和零星的农人时,令如猜测着这些人何时到的此地,为何在这里扎根,过着怎样的生活,她想起母亲曾讲起过的她和父亲的老家,想起母亲话语中、神情里对故土的怀念,那个鲜活于母亲口中的村落应该就像窗外景致这般古旧却又充满生活气息吧,不,应该比这要更好,不然为何母亲说起它时,眼中的光芒都柔和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们兄妹背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还用毛笔将那两句诗写下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彼时的令如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偏爱这两句话,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突然明了,无论是母亲讲述往事时的那份柔情,还是父亲笔触间的缠绵,为的都是青春已逝的感慨和故土难离的缱绻。那些对父辈的不解,终于在自己成为父辈的路上一点点解开。
两个多小时的路途,令如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的,脑海中安静的过往,车厢里喧嚣的现在,一半梦境,一半真实,她自己就是那道分界线。就在令如觉得毛躁的心绪渐渐舒缓下来的时候,刘振华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笑着说,“孟老师,该醒醒了啊,目的地要到了!”
可不是!令如看向窗外,旷野和农田消失不见,柏油马路、住宅区、厂房渐渐多了起来,令如提了口气,刚松散下来的精神,又瞬间紧张起来。
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司机师傅大喊了一声,“曙光厂到了,下车吧!”
刘振华率先跳下车,组织陆续下车的学生排好队,令如留在车厢里提醒学生们带好东西,当她随着最后一个同学走下车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工厂大门让她一阵恍惚,令如瞬间记起了寒假的那一天,惠珍阿姨和洪琴阿姨的到访,以及那张被母亲悄悄放在自己桌上的照片,照片上唐冠杰身后的背景应该就是这里吧,青灰色大理石构成的大门很是气派,大门上方,“曙光油气化工总厂”几个鎏金大字提醒着令如,就算多么不情愿,现在还是来到了他唐冠杰的地盘了。
这边学生刚刚站好队,那边工厂大门里就走出了几个穿工服的人,看气派像是领导。其中一个个子不高、有些黑瘦、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满脸笑容地快步走了过来,嘴上招呼道,“是师大来的老师和同学吧?欢迎,欢迎啊,一路辛苦了!”
刘振华是个场面人,迎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笑着说,“您是韩厂长吧,我是师大化学系的老师刘振华,之前来过咱们厂子几次,见过您,只是没有机会说上话,这回总算是认识了!”
韩厂长一边说着“幸会,幸会”,一边把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介绍给刘振华,有副厂长,还有几个车间的分管领导。刘振华也把令如叫过去,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系的另一位带队老师,孟令如孟老师,开学的时候刚刚升任系教学处副主任,还不满三十岁,是我们师大最年轻的副主任。”
令如微笑着伸出手,礼貌地说道,“韩厂长你好,我是孟令如。第一次带队实习,还麻烦您多指教!”
韩厂长和令如握了握手,笑着说,“还不到三十岁,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嘛,这么年轻就当副主任了,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令如微笑着客气道,“您过奖了。”
一阵寒暄后,韩厂长将令如这队人马领到厂区外的职工宿舍区,指着其中一栋楼说,“咱们的实习生就安排在这里住宿,吃饭就和其他工人一样在厂里的食堂解决。来,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每年,曙光厂都会迎来个市里各大学输送过来的实习生,也会择优留下其中一部分,为了接待这些实习生,也是为了显示厂里的实力,前两年,在韩厂长的授意下,特意扩建了职工宿舍区,专供接待实习生和外厂学习人员。
令如和刘振华将三十名学生六人一组,分到五间宿舍,每人发了一套工服。放好行李,换好工服后,学生们又集合起来,在韩厂长的带领下进到厂区,说是参观,其实也是为了熟悉一下环境。
韩厂长一路上给令如他们介绍着厂里各个区域的分布,哪些地方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哪些车间是实习生们将要施展拳脚的领域。韩厂长说得很仔细,学生们听得兴致勃勃。一圈走下来,令如觉得曙光厂不愧是省里挂名的油气大厂,粗粗看下来,厂矿车间干净整洁,一切生产井然有序,这个韩厂长也是个细致耐心之人,从宿舍安排到下厂讲解,都是亲力亲为,一看就是个实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