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乙方(68)
但谢恍也不再多说。他起初有些不悦。但紧接着,他脑子里幽幽地转出一个念头:今后他们两个就不存在甲乙方的关系了。
他这个人,向来谋定而后动。事情没想透彻之前,绝不轻易行动。
此刻他的心,也犹如无底湖的水面,深不见底。
他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不急,来日方长。
*
他们在回程途中的农家乐吃了午饭。
谢恍心情虽不错,但人却越来越不舒服,仓促地吃了几口,就将筷子放下,看着梁承吃。
“不吃了吗?”梁承抬头看他,惊讶地发现他脸色苍白,嘴唇也白,眼神有些涣散。
笑容都勉强,“不用管我,你接着吃。”
梁承伸出手去摸他手心。
滚烫。
她又伸手摸向他额头,也是滚烫。
“你发烧了。”她也不吃了,撂下筷子,“走,去医院。”
她拖着他。
谢恍还不忘结账。走出门时,却觉腿软,胸口疼痛无比。
梁承到车后备箱翻找药品。今天临时被谢恍喊出门,她以为就在古城随便逛逛,氧气瓶高反药这些,统统都没拿。
“你带药了吗?”
谢恍迟缓地摇了摇头。
返回去问店家,店家也说没有,给她指了条去卫生院的路。
二十公里开外。
她近乎绝望地爬上驾驶位。
“会开吗?”谢恍苍白的面孔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梁承鼓起腮帮子,“驾照很新,自求多福!”
谢恍并不逞强,乖巧爬上副驾位。
梁承又从包里翻出只血氧夹,夹在谢恍的手指。动作麻利粗暴。
“温柔一点。”
“不会。”
谢恍无声地笑了。
他感觉一切都有些混乱,状态瞬息之间跌至谷底。视线陡然变得模糊,听力也是。模模糊糊里,他看见梁承手忙脚乱地打火,开导航,恶狠狠地咒骂“这破地方,信号怎么这么不稳定”。急得满脸通红,出了不少汗,她的刘海都被打湿了。他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她的手,安慰她。
却被她狠狠按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怎么只有六十七?!”
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的血氧。
“高反吧。”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
眼皮很重,他想要睡会儿。
可他知道山路有多难开,梁承一个新手,该有多害怕。
他用力睁着眼睛说:“没事。”
车子缓慢开上了路,梁承嘴里念念有词,但他听不真切。视线模糊,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喉咙口,整个人好似被放入玻璃罩中,唯有一两声喇叭刺破隔断。
好长时间,耳朵才缓慢出辨认梁承在说什么。
“谢总,别睡别睡!千万不能睡!”
谢恍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前路,“开得很稳。”他夸赞道。
“别睡啊,谢总!我给你唱歌吧,你别睡。”
“好。”
“你想听什么?当当当当,现在是点歌环节!随便点,我可是中华小曲库!”
“那个,”他想听什么来着?他好半天才想起来,“就是你常用的那个手机铃声。”
那个曾经在医院里,任由它响到尾声的手机铃声。
“好啊。”
歌声破开玻璃,浮出水面。
「回头再看微微灯光 无止境寂寥不安 藏身于无人机舱
心跟你道晚安
离离细雨茫茫星光 明朝早别来惊慌 投奔于遥遥他方
愿遗忘某寄望
原谅今宵我告别了 活泼的心像下沉掉 梦里有他又极微妙
情怎可料
怀念当初你太重要 但你始终未尽全力 让这颗心静静逃掉
情也抹掉」
梁承的声线犹如丝线,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颤。她唱起粤语来,声音竟这般柔软。
“什么歌?”
“陈慧娴的《夜机》。”
“陈慧娴?”他虚弱地笑她,“不是你这个年代的。”
“嗯,是我爸最喜欢的歌手,《夜机》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
相机就在手边,他艰难地打开,问道:“可以再唱一遍吗?”
*
梁承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将车开至卫生院的。
赶到的时候,谢恍已经陷入昏睡。下车时,她虚脱得险些跪倒在地上。担架将谢恍抬进去,卫生院干涸刺目的灯光碾在她发红的眼皮上。
全身都在抖。
浑身好似从水里打捞出来,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汗透,头发黏在额头和脸上。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捏着手机,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电话拨通,一开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控制不住地伏下身体,将脸和腿紧紧贴到一起。
一个半小时后,程默和郑意浓赶来时,她已经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