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尔法庄园的岁月[西幻](315)
她那时候垂首站在他身后,直到少年偏头过来看她,发顶毛茸茸的,像某种弱小的动物,她其实大可顺从心意问一句“也包括您吗”,但她没有,而领主却意外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在脱离领主的队伍后,唯一需要她做的——也是她在除了挥剑之外最顺手的一件事,就是埋下反叛的种子,待到他日,生根破土;没有了宗教的支持,她不用再考虑用神秘的、神谕式的口吻和谁许诺了,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片安宁的封国,不是经书上许诺的、永恒而不劳而获的乐土,至少你能为你的付出换回点什么。
“已经处理好了!阁下!”阿麦特西匆匆走来,就看到了这一幕,那位总是——要么穿戴铠甲,要么穿着从头盖到脚黑裙的女士,正放任一位少女拦着她的腰,嚎啕大哭,她双臂悬空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到了少女的肩膀上。直至声嘶力竭的声音褪去,本就瘦弱的少女体力不支,居然一下就昏了过去。
剃头匠阿麦特西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退到了一旁。
作为曾经被魔鬼欺压的一员,在他原本的城市被接管后——嘿,现在想想还和做梦似的呢,原本魔鬼城主是谁,和他们这种贱民都没关系,但就在那一天,城中颁布了新的法令——很多人被筛选、迁徙,他也在名单中,本来,他多少还是忐忑的。
要知道,哪怕是在这种狗屎世道里,贸然被送往其他地方,也就意味着之前费经心思经营的一切都白费了,人脉、关系、暗线等等,在一众茫然无错中,他注意到,唯有他的老朋友波考克是镇静的,真奇怪,他虽然偶尔来听一听策略宣讲——但都是趁着人多过来搞交易的,再说那些策略除了变着法地加税也没有别的新鲜事。
那次却不同,他听得很认真,仿佛在经历着什么仪式一样,那种虔诚的、好像他能在这里面找到能让他脱胎换骨的某种东西,那会是什么……
见证到这一刻的阿麦特西在负责人宣布大家可以回去,记得随时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后,阿麦特西于四散的人群中逮住了波考克,他倒是要问个清楚!而波考克,介于阿麦特西从来没有出卖过他,他也不吝啬分享接下来的——也可以说是揭开惶惑下掩藏的惊喜。
“我可以结束流浪了。”
“结束流浪?什么意思?”
“我可以回家了,阿麦特西,你知道吗?我可以回到那片自由的土地了,而你也要去,快去收拾东西吧,如果我的房子还在,那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如果早没了,我们多喊几个人,就我们平时认识的那些,去租赁一个小一点的宅子……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写字,可能写得不太好,但是没关系,学过的东西是不会忘记的……”
“等等,什么租赁?你回家又是怎么回事,兄弟,你好歹解释得清楚一点啊!”
等波考克冷静下来后,他们去了阿麦特西的住处,在那个不太见得到光、臭虫遍地的房间,他们喝光了阿麦特西攒下来的一瓶酒,波考克第一次给他讲述了他来自哪里——
要不是这劣酒其实没多少酒味儿,阿麦特西准以为他疯了。听听他在讲些什么吧!一个和善、不像魔鬼的魔鬼领主,税收低廉,佃农们能自由支配一部分土地,手艺人养活自己也完全不在话下,还有机会识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们死的第一天就被明确告知,您哪,已经下了地狱啦!
千真万确!波考克说,之后你就知道了,我这人不打诳语!
他偶尔会带出两个很文雅的词汇,与他粗狂的外表很是不符。待到大约一个月之后,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被迁离了——那一批几乎全是老弱妇孺,他凭借自己早年为人出头时所得来的交情,打听到了——迁离的这些人早在一周前就被陆陆续续发放了食物和药品,以作疗养,这样上路时能少受些罪。
甚至连盘缠都给了。
那位老人只告诉了他这些,他对大多事已经持心平气和的态度,哪怕之后是彻底泯灭,那能过一段好的时光,那也是不亏的了。阿麦特西这才意识到,波考克的话得有五分真实。
作为最后一批走的青壮年,他们也被发放了食物、服装,那衣服是亚麻制成的,看起来是被浆洗过的旧衣,但胜在用料很足,软和又干净,可那显然是拥有正常体型男人才会穿的衣服,他们中间大多瘦骨嶙峋,就营造出了松松垮垮的效果。
自有判断的阿麦特西最后也没能跟着一起迁去那遥远的琴丘司,而是在多方考量下留了下来,成为了一名专业的探子——他死得年轻,一腔热血有所磨损,但尚未耗尽,他觉得,既然有这种——这种听起像英雄的好事,那为什么他不去做了试试看呢?还能痛快地给过往的自己报点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