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19)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同,葡萄自然一早便知道。自古笑贫不笑娼,镇子上的人全都等着看她洪家孤儿寡母的笑话,带着无法更改的偏见认定了这穷困潦倒的母女必是狐狸精无疑,七叔公有什么错,七叔公必定是受害者啊!
这世上男女之间不管出了什么事,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间议论起来,错多半都是要给女人的。这个道理,葡萄还是要很久很久以后才终于看清。
办法没有想到,宇超倒是来了。洪母气宇超的莽撞冲动,一改往日热情,冷着一张脸对宇超阴阳怪气,
“哟,我当时谁呢,这么晚了来我们家做什么?回头再听了什么去,还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大事体来。”
宇超一个劲儿地认错赔礼,葡萄不言语,拉着他往屋后去。又是三步两步地爬到树上,再跳到房顶上去。宇超自然也跟在后头上来。坐在葡萄身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眼泪在眼窝里直打转,葡萄看他一眼反而觉得好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看你啊,下个月就十五岁了,这么大个男人了还这么爱哭。”葡萄摇摇头,宇超被这么一说感觉脸腾得就红了,忙扭过身把眼泪擦了去。
“亏你还笑得出来,你倒不如打我骂我,我还能好受点。”
葡萄看看他面红耳赤又嘟着嘴好委屈的样儿,照旧觉得好好笑,抿着嘴偷笑,倒也不说什么。她是该怪他,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却并不真的责怪,甚至想到这章宇超居然为了她去跟七叔公拼命,还有一丝丝甜。
章宇超自幼护着她,她不是不知道的。但从前父亲在,弟弟在,这洪家还有男人在,葡萄便觉得她不需要宇超,她有她的依靠。如今,洪家的男人死光了,虽然母亲和妹妹在,但她才是这个家的依靠。常常噩梦,也常常听到点什么响动就要惊醒,做人做事不得不十二分小心,晚上睡觉枕下都要塞一把刀。她要护着母亲护着妹妹,护着洪家。
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分外感激宇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这余庆镇上,只有章宇超一个人肯为了她挺身而出。闯了祸又如何呢?他是自己这头儿的。
“是我脑子不好,我要是赶上你一半聪明,也不会发生这个事情了。”宇超敲自己的脑壳。葡萄觉得这话更好笑了,这叫什么话?章宇超次次考试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他还不聪明?全校最聪明的人了,她哪里比得上。宇超就是糊涂点罢了。
看葡萄始终不开口,宇超更着急了,嘴撇成个大八字,说不准是又要哭了。
葡萄站起来一伸手往旁边树上揪了一把,一枝子枇杷就到手了,递给宇超,
“给,自己剥吧,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
宇超真是又惊又喜,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刚刚还要哭出来,这一会子,嘴角恨不能扯到天上去。
“你不怪我?”一边往嘴里塞枇杷,一边忙不迭地问,
“怪你什么?你是莽撞了些,冲动了些。但都是为了我。”葡萄轻轻叹口气。
“今天你怎么出来的?章伯母肯放你?“
“她自然是不肯,但我跟她说,要是不让我出来,我宁可投了那晋龙江也不要去香港,她就…”宇超说到这里,才发现,他这个傻子啊,又讲错了话。
“你要去香港了?”果不其然,葡萄马上警惕起来。
“没有没有没有,”宇超连忙摆手。母亲策划多年让香港的爷爷接宇超过去,母亲认为去了香港就是换了天地,无论吃穿用度还是上学教育,都比窝在这余庆镇好上千倍百倍,但爷爷始终支吾过去。上次发山洪,母亲添油加醋地给爷爷描述,爷爷吓破胆,这长孙要是就这么死了,他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这才答应了母亲,说如果宇超愿意去上学,自当尽力协助办理。
可这话怎么能对葡萄说出来了呢,葡萄心重,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宇超内心责怪自己,连忙表态,
“我才不去呢,去香港有什么好?爷爷早就娶了新奶奶,有新叔父,新堂弟堂妹。爷爷信上讲过,一家八口人住在不到100平方的屋子里,舒服吧?我去了,又要占掉10个平方,叔叔婶婶会开心吧?我去,就是寄人篱下。”
“你走你走,你这是寄人篱下!”
葡萄想起小时候,宇超总是跑到洪家玩耍,当时山墙内架着篱笆,每次跟宇超吵架,葡萄都要把自父亲那里学到的这个词拿出来赶宇超走。
“怕不是你说不走就能不走的。”葡萄颇为怅然若失。像是刚刚要把一颗心扑过去,又马上拿了回来。
“当然是我说了算,她还能绑了我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