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平镇子，自家人闹了一天，酒也吃多了，嘴巴说话也说干了，傍晚天擦黑，才准备着回余庆来。

两个镇子相聚不过二十来公里，三个人骑上自行车，有两个多小时也就到了。聊着天儿，说着话，蹬着车穿过田地，感觉这冬天的夜晚也温柔起来。

是母亲先发现的不对头。

“哟，你们瞅瞅，看那远处，怎么那么亮？”

一家三口连忙刹了闸，停下来。

“像是车灯啊，怕不是谁的大卡车坏了吧？”

“不是那陈奎的车吧？”母亲说的正是陈笑薇她爸，“前天晚上在那万寿庙看戏，小薇她妈跟我说，她男人初二跟她回娘家吃了饭，就要开去外省跑运输了。没这么巧吧？大年初二车就坏，可真不吉利。”

天下皆是辛苦人啊，大年初二还没过完，就要一个人跑长途了。那年月，能有几个万元户？这陈家日子好过些，也都是这么舍得辛苦，拿命拼来的。

一家三口试探着推着那自行车往前走，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黑灯瞎火的，哪里敢再往前骑。

一边走着，母亲还不忘跟父亲絮叨着陈家的八卦，

“哎，我可听说了，这陈奎不是个东西。”

父亲啧一声，嗔怪地对母亲呶呶嘴，“你这个嘴，当着孩子，别瞎说。”

母亲回头看一眼隔了一段距离的宇超。

“没事，小孩子听不见。你也知道这镇子上，家里一个娃的少。当然了，我们家是只有一个，但那是儿子啊，况且当时想着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去香港了，就没再多生。要说，这都得怪你爸…”母亲说话就要抱怨爷爷，这是三不五时的老戏码了，别说父亲，就算是宇超，耳朵都听得起了茧子。

“哎呀，这又是扯什么，大过年的还要吵架不是？”夫妻做了十多年，看似软弱的父亲，自然也有治母亲的绝杀技。

“还不是提起你爸我就来气？我刚才要跟你说什么来着？”

“陈奎，哎呀。”看来今儿这场闹是能躲过去了，父亲舒一口气。也顾不得母亲的嚼舌头了。

“哦哦，对。可你知道陈奎家为啥只有小薇一个？我听说啊，是因为陈奎突然不行了。”

这最后一句，母亲把声量放得极小，可宇超还是听得见。这个事情，男孩子，即使还是个孩子，哪有不懂的。宇超听得心里直发毛。

“你可别胡说，家中一个女儿的人家哪里少了，柳家不也是？”

“柳家是飞飞她妈体质弱，飞飞爸疼老婆，镇子早就传为佳话了，那能一样吗？我可还听说了，那陈奎不行了以后，性情大变，动不动就要打老婆。那天小薇她妈跟我说她男人就要出车了，你没见呢，那个高兴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镇子上的传言都是真的！她巴不得她男人不在家。”

宇超爸一摆手，制止她说下去。三个人又无言地走了几步，距离那个大卡车更近了些。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事情要都是真的，陈笑薇那孩子可也不容易。”父亲喃喃。

“那孩子是不容易，可她妈也够能异想天开的，看上我们家儿子了，小薇妈居然还想着攀高枝，”母亲又回头看了宇超一眼，宇超低着头走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他爸，你说是不是，别说阿超就要去香港爷爷家喝洋墨水去了，哪怕是我家儿子不走，留在余庆，就陈奎这人性，我能让他们家女儿进门？”

“哎呀呀，你这嘴啊，又说这没影儿的事了。“

两夫妻正小声念叨着，忽然听着一声大喝。章爸忙止住妻儿脚步，带他们拐进那田里去。稻草遮蔽着，往那声音的方向瞧。老半天才瞧仔细，就是那么巧，狭路相逢啊，真真儿就是陈奎的车。而他站在自己的大卡车前面对的，是四五个路匪。

以今天的治安，断想不到那年月南国仍然盛行路匪，没个金刚钻的人，是不敢跑长途运输的。陈奎一直带着徒弟一起跑车，两个大男人有个照应，路匪就不敢过于造次。今天过年，不好叫徒弟跟着，落了单。想着大过年的总能太平些，殊不知三百六十行，这匪，本就是一行。他跑运输开了工，人家也开市！

“他爸，咱快走吧，往回骑，回我娘家去住一宿。”

章爸觉得这主意忒没道义，但想着还有儿子，要是管闲事把儿子伤着，那他可不依。只好点了头。

“阿超，”两夫妻正想喊儿子往回走，一回头，看见宇超不见了。远远看着宇超朝田地那头儿跑。两夫妻懵了，这孩子是要做啥？俩人急得如热锅蚂蚁，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不消一会儿功夫，警车开了过来。那陈奎人长得五大三粗，南国少有的体格，也不是吃素的，跟路匪还在僵持扭打着。宇超就跟着警察一起从那警车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