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93)
樱桃讲起话来,口气变了,葡萄看着眼前这小美人,感觉到了距离与陌生。
这让她心底疼,出余庆闯社会赚钞票,还不都是为了供樱桃上学奔个好前程。可是活着活着,就跟细妹疏远了。
葡萄把这心思放在心里,没过几天,樱桃倒是开了口,
“家姐同从前不一样了。”
葡萄听着,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的撕拉声。
“怎么变了?”她问,声音如游丝,没有底气。
“丢了朝气。”
朝气?
“从前家姐再苦再累,都昂首挺胸向前走。现在不是了。”
小樱桃摆弄着两枝桃花,上午跟母亲一道去十八铺花市买回来的。花开才能富贵,广州人年根儿都要去迎春花市买花贺年。
花市上小贩介绍说,就像西人圣诞节必摆圣诞树,这桃花是广州人春节必备,插在厅堂里,挂上彩灯,披上绿绸杏带,所谓“一树桃花满庭春”。
又买了大吉大利的金桔树摆在门口,硕果累累金光灿灿的,看着就开心。母亲自家乡包裹了两颗水仙来广州,连同父亲和耀宗的牌位,还有一尊孙悟空坐像。
用这陋室中高凳当台面摆好,将水仙供在香炉旁侧。
母女三人带着祖宗亲眷牌位,连同那孙悟空神,在异乡过了年。
从前拜二郎神葡萄熟悉,倒不知这三年,余庆的新风俗是拜孙悟空的?
母亲说“一个筋斗云就翻到几万里远去,这不就是你?这孙悟空是一定要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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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几天的功夫,母亲和樱桃已经让这屋子焕然一新,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一些旧家具,把空荡荡的屋子摆得充实起来。
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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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说她变了,葡萄听来听去才明白,是说她活得没劲儿了。
“家姐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姐失了初心。”
葡萄笑了,“这都是哪里学的?学校还教这个?”
“看书啊。我把那一面墙的书,也只看了小小角落而已。”
“什么一面墙的书?哪里的?”
背对着姐姐做着家务的樱桃,肩膀抖了一下,顿了一刻才答,“图书馆”。
“哪里有图书馆?镇小学我念书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谁让你三年不回家,什么都不知道了吧?”樱桃像个外国人似地摊摊手。
葡萄看着这个妹妹,自己五年级时,不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代沟吗?
“家姐不学习,”樱桃笑她,
“好你个洪樱桃,欺负起家姐来了。”
葡萄去咯吱细妹,小樱桃最怕这个,咯咯笑声在破屋中悠悠荡。
这洪家两姐妹真是用了好几天,才恢复到从前亲昵的样子。
“家姐的生活黯淡无光了。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家姐在镇子上天不怕地不怕,走路带风。如今畏畏缩缩。”
闹累了,坐定,小樱桃却不打算放过葡萄。
“长大了就会这样吗?你是这样,飞飞姐也是这样。”
“飞飞怎么了?”葡萄细思量,柳飞飞确实两个多月没来信了。每日打工太忙,回家倒头就睡,竟然没注意。
“飞飞姐,哎呀,我不好意思讲。反正就是北京老师说她的身材已经无法成为舞蹈家了。她愁苦得不得了,现在简直连饭都不怎么吃,就为了不要再长肉。”
葡萄明白了,一定是飞飞发育得更甚了。
“那,家姐,你是因为什么?模特比赛,你赢了。现在也有工作可以做,为什么也这么颓废?”
嗬,这小人儿,还知道颓废这个词。有这么个妙人在身边,葡萄都开心点。
“老板让我去拍内衣广告,你知道什么是内衣吗?”
葡萄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樱桃一个小孩子讲这个,只是陈天明消失了,宇超不知道在哪里,飞飞去了北京,诺大的广府,她只得自己一个。
她再没别人可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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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可不行!”樱桃还没来得及回话,在灶台忙活的母亲跑了过来。
广州用煤气,母亲学了好多天才终于搞明白这东西,难用得很,搞的整个年都围着灶台转。
“穿着内衣拍这种画?”母亲指了指墙上那张香皂招贴,葡萄第一支广告。
“这次,是电视广告。”
“哎呀!伤风败俗哟!这怎么能行?哪有好人家的女儿脱光了放到电视上给人看的?!”母亲急得直跺脚。
“他们都说会一下子走红,就能赚大钱了。”
“这个钱,赚不得!阿弥陀佛。”母亲眼朝着屋顶拜天公,也不知道天公能不能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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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过了年,带着樱桃回余庆,上了长途车,母亲还不忘叮嘱葡萄,
“这种广告,绝对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