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95)
可是长姐不言语,她没有依凭。夜深人静,自然会想:妈被我克死的吗?都是因为我吧!
下葬当天夜里,她又躲在被子里抽泣,叹息。葡萄却不知道怎么的,终于清醒过来。
“樱桃,你为什么哭?”
“家姐!”樱桃扑进葡萄怀里嚎啕起来。
葡萄抬头望着这屋子,怎么这样熟悉?又是这么陌生?那雕梁画栋,这是哪里?
啊,是老宅。不对,老宅是陈天明的家了!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在陈校长家?”
葡萄怔忪,眼神直愣,满面茫然。
樱桃感觉姐姐不太对头,小手抹了把眼泪,摇了两下葡萄的胳膊,
“家姐,你怎么了家姐,你别吓我,妈没了,你可不能再出事啊!”
樱桃又哭。葡萄想起来,妈没了,妈没了……她感到心脏疼得如超速掉进无底黑洞之中,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妈,妈没了,”葡萄深吸一口气,“可我们怎么在这里?”
“妈,妈的丧事在这里做的。”樱桃怯怯望着姐姐。
葡萄扶着细妹肩膀,咬牙起身。沿着房子走,这是厅堂,那是书房。
一整排墙面的书,喏,这就是樱桃说只看了一个角落书的地方。葡萄恍然大悟。
她不知道那“云起时”早就关了铺,更不知道陈天明离开前,付了十年的工钱给母亲,请母亲代为照管这洪家老宅。
她不知道因此,留在镇子上的母女两个是如何始终被外人侮辱,又传了多少她的闲话。也不知道隔壁宇超爸妈早已搬到了福州去,从此章家消息也只有传言。
她不知道樱桃在学校被小孩子们讽刺挖苦,只得放了学就窝在老宅看书。她不知道她在广州苦捱,母亲和樱桃留在老家更加酸楚。
母亲没有对她说,也不许樱桃和飞飞对她说。家里需要钱,她赚的那些哪里够,全靠陈天明给的这管家费用贴补。
这是葡萄人生里,头一遭感觉到她爱母亲,却是在母亲下葬以后。
来不及了啊,再也没有妈了。
不习惯把爱挂在嘴边,简直想都没想过。她疼耀宗和樱桃,却从没考虑过与父母是什么样的感情。
爸妈就是爸妈啊。
对母亲,她怨过,怪过,伤心过。她不满母亲的懦弱,心痛母亲的糊涂,她期待一个柳家妈妈,陈家妈妈,章家妈妈,或是学校的老师们,那样的母亲。
可是自己的亲妈如今走了,心怎么被剜去了大半呢?
原来那就是爱。
春节在广州陋室之中,所能记忆起母亲的都是背影。一直在忙活,尽自己所能地想要把女儿灰败的生活归置出点积极的色彩。
母亲留了孙悟空坐像在广州,嘱咐她早晚要上香,不要不信神佛。
母亲说,人得信点什么,心中才有念想。
母亲说……
葡萄伏在地上,好疼啊,她揪着胸前衣襟,眉头紧皱。这心疼得,原来这感觉就是:要了命。
曾经以为狭隘自私、懦弱无能的母亲,在去看望长女后回家的车上,于大火中一心护佑着幼女,故去了。
她是个母亲。
一生结束,葡萄想不出另一句话能描述她,因为她的一生从没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一个女人凭空而来又凭空消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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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是个十足伤心地。不能回望。
把洪家老宅托付给秀琴婶儿,甚至跟飞飞都没打个招呼,葡萄带着妹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回到广州陋室。
母亲最爱的水仙,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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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秘书阻拦推开赵永生办公室门的时候,葡萄已经瘦得像一阵风。
赵永生打量着她,不过20岁,这女孩子看着却为何像是历尽了万水千山?
他对她好奇。男人那蓬勃的征服欲周身弥漫。
“赵生,我要签约。我接那个内衣广告。”
赵永生又上下瞧她两遍,“瘦成这样子,价格…”
他老谋深算,生意是生意,钱的事,一寸不让。
“我不要钱,我要的报酬是,请赵生帮我细妹在广州上学。”
洪葡萄又是当年那个洪葡萄了,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为生活筹谋,她一早就会。
赵永生没有再问什么,这女孩的人生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一脸憔悴,满面愁容,那清冷的眼神更多加了几层寒光。她怕是遇到了人生最大的困难。
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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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葡萄的广告一时间尽人皆知,因为她太瘦,倒也没有暴露感。厂商为她选了白色背心样内衣拍这支广告,倒带来一股格外清新脱俗之风气。
市面上都打听那内衣女郎穿的那件哪里有卖,一时销量奇佳。葡萄的广告片约自然也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