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奏(18)
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熟悉,几小时前她们刚刚在医院见过。只是现在女人的声音不似刚才那样安逸从容,反而听起来焦急而紧张。
“乐真,乐真不见了……”
周缘听到女人的话蹙起眉头,“不见了?什么意思?”
周缘在二十分钟以内重新赶回了医院。
再次见到陶乐真的大姐,周缘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方才的雍容和傲慢,相反,她看起来慌乱而无措,尤其是在看到周缘那一秒时的眼神闪躲,看起来还有几分心虚。
据她说,陶乐真本来是和她一起进病房看望陶教授的,看小女孩一直默默守在病床上的父亲身边,看起来很乖,因此她也就放下心来,正好那时来了个工作电话需要处理,她就去医院楼下院子里打了半小时的电话,然后又去对面买了份饭给陶乐真带回来。
谁知道刚一推开病房的门,就发现刚才还乖乖呆在这里的陶乐真不见了,她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小孩去上厕所了,结果过了十分钟还迟迟不见人影,问了护士以后也是无果,才终于开始着急,在楼层里来回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于是决定给周缘打去电话。
“你去问一下医院的广播系统,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通报找人。”
周缘说完拿出手机拨打了三个数字,还没打出去便被女人按住。
“你要报警?你现在报警算怎么回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负责任……”
“孩子都不见了,现在说这些重要吗?”
周缘冷淡地打断女人的话,继续打通报警电话,和对面说明了情况,包括陶乐真的年龄、外貌特征和衣着特点。
“对,她身高一米三左右,圆脸,羊角辫,穿了一条卡其色的背带裤,上面有一个小熊别针。”
想起早上陶乐真美滋滋地戴上小熊别针的画面,周缘停顿了一下,尾音有些许不稳。挂断电话,她抬起头,看着周遭乱哄哄的人群和头顶的白炽灯光,深呼吸几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定了定心神,开始挨个病房和办公室找人。
不比小县城,医大一院是滨市规模最大的医院之一,门诊大楼、急诊大楼、住院楼,每个部分都代表着一组庞大的楼群,而每一栋楼最矮也有个十多层,更别提还有大块的室外区域。
这样大块的面积却又同时挤满了人,随便走到哪里只要放眼望去,就算是最角落的地方也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烦躁和郁结,没有人有空顾及广播里有哪个小孩因为贪玩走丢了。
在这个嘈杂而低落的环境里,一个叫陶乐真的小女孩不见了——这件事显得那么无关痛痒。
周缘一手拿着手机匆匆拨打着陶乐真的电话,脚步匆匆的同时,目光又在周围高矮不一的人们之间来回梭巡,她觉得此刻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一列火车,一种名为慌张的轰鸣呼啸而过。
她不知道这种慌张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陶乐真不见了,这件事与她直接相关,她生出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的心理,在外人看来,把自己的“妹妹”弄丢了,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但是与此同时,当周缘再一次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时,她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陶乐真那台不离手的电话手表,以及她胸前憨态可掬的小熊别针。
她想,她的慌张里似乎夹杂了某种别的东西,但现在的她没时间溯源确认。
看病高峰期的医院根本按不动电梯,周缘连续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只知道浑身出了许多汗,心跳过于急促以至于喘气也喘不匀,胃部也隐隐感觉到恶心,她不得不抓住扶手强迫自己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机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她一个激灵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只说是警察到了医院,叫家属过去说明情况。
“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这样,先来一个家属跟我去监控室排查一下,看有没有孩子的踪迹,留一个家属跟我同事继续说明一下情况好吧。”
警察话音刚落,陶乐真的大姐便连忙上前一步,“警察同志,我跟你去,我是孩子的大姐。”
周缘抬头看了一眼,女人的表情焦急,警察也没多说什么,冲女人点了点头,又冲周缘道,“那你这个姐姐,就跟我同事再细化一下孩子的情况好吧?”
周缘点了点头,看着女人和警察急匆匆地朝着监控室走去。
“你没事吧?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赶紧喝点水。”
剩下的那位女警拿了瓶矿泉水塞到周缘手里,周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偏头看见不远处镜子里自己惨白的一张脸和湿漉漉贴在额角的碎发,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