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奏(54)
时间轴像是沿着江水漩涡一下子蔓延到现在的车厢里,周缘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轻声说道。
她没有想到,彭霄会一直记着这件事,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么此前他在医院的举动,还有帮梁晓冬介绍工作,似乎都有了解释,原来是为了报答她那次的“救命之恩”。
“嗯,我知道,你对每个人都很好。”
适逢红灯,彭霄停下车子等待的空档,转头朝她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周缘的错觉,那目光直白,却又意味不明。
“但是,一码归一码。”
周缘被他这样认真的目光注视着,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很多年做的好人好事,当事人自己都已经忘了,却又重新被人提起。
“要是非要这么算起来,你也帮过我不少忙,高二那年我身体不舒服,你看见后,主动帮我扫了一周的分担区;高三的时候,有一次我着急复习,你帮我复印了一下午资料……”
还有一次她没说出口的,是某一年冬天的体育课,不同年级的几个班一起去对面体育馆的冰场滑冰,她坐在体育馆的后排,弯下腰准备换冰鞋,却听见前排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嘻嘻哈哈,无非是谈论学校里的女生。
周缘愣了一下,而后听见了他们提起自己的名字,有人说她长相还可以,有人说她不爱说话,看起来就很无聊,不好上手,这时有人坏笑着打断,问周围的男生难道没听说过周缘的妈是谁,有那样的妈,女儿怎么可能不好上手,假清高罢了。
他们说完,并没注意到后排的周缘,一窝蜂起身下去溜冰了,周缘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冰鞋,冰鞋又硬又窄,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穿进去,她咬着嘴唇,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但她意识到自己身处哪里,努力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
彭霄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穿着藏蓝色的卫衣,垂眼看了周缘几秒,而后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冰鞋,耐心地把鞋带依次解松,然后将里面的鞋舌仔细调整了一下,重新放回周缘脚边。
“这回试一下。”
周缘记得当时的彭霄微微仰着头,很安静地看着她,体育场的白炽灯光下,少年脸上棱角分明,眼神清冽,她觉得她大概很难忘记这个眼神,以至于当后来她在看到彭霄的身影消失在江面时,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朝他游过去。
明明以为早已淡忘的回忆此刻翩然而至,周缘这样一一细数完,自己都有些惊讶,毕竟在她的心里,始终隐约存在一种“彭霄对她没那么待见”的印象。
可是这样回溯下来,他们之间,也是有过这样温暖的交集的,只是次数并不算多,大多数时刻,彭霄还是跟在她们三个人身后,默不作声。恰好周缘也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因此即使两人私下有过破冰的时刻,似乎也都不太懂如何将那些瞬间延续下去。
“你还记得这些?”
红灯转绿,彭霄目视着前方,睫毛微微下垂,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嗯,我的记性也不差。”
周缘笑了笑,觉得气氛比起刚才还要放松一些,因此她也忍不住随口开起玩笑:“我也没想到你会记得这些事,其实以前,有段时间,我觉得你好像讨厌我。”
彭霄安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周缘,周缘转过脸,见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虽然仍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可神情却变得认真起来。
“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周缘闻言怔了一下,有些没听白他的后半句。
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周缘自认虽然比较内向,但却从上学那会儿就是好脾气,她不敢打包票,但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正常人和她接触,应该都不会觉得困难。
“可能我比较难相处吧。”
她没想明白,只是随口自嘲了一句,默默转脸去看窗外的风景。
彭霄没有回答,车内再次陷入一阵静谧,除了流淌着的音乐声。
过了一会儿,音乐从刚才的R&B,切换成了一段缓慢而悠长的旋律,像是置身于渔火昏暗的岸边。
是伍佰的夏夜晚风。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彭霄手指在中控屏上滑动了几下。
这是周缘最喜欢的一首歌,也是从她高中开始就存在于歌单里的一首,从前每次出去唱歌的时候,她基本上都会点上这首。
她还记得,上一次唱这首歌,是那一年的KTV里,她喝醉了,窝在角落里唱完这首,接下来的画面,就转成了彭霄接过摇摇晃晃的她,将她带走。
再然后,就是酒店里的画面。
周缘想到这里,有点不敢继续再往下回忆,就连她自己,也下意识不想要去唤醒那晚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