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128)
除了江净伊。
唯独她知道,有些事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耳边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在何家的那个雨夜,电话里江芸的话语。
复杂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搅,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只勉强勾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挂在嘴角,对江芸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这微妙的尴尬气氛被何梵生适时打破。他上前一步,姿态从容道:“我们先回家吧,伊伊应该很累了。”
江芸点头应了,笑着拉过她的手:“对对,回去好好休息。”
江净伊没有动,小声坚持道:“妈,我想回我们t自己的家。”
江芸沉吟片刻,道:“我们家……我正打算重新装修一下,住了这么些年,好多东西都旧了,用着也不方便。你就先跟我一起回观澜园住着,好吗?”
江净伊还想拒绝,可一抬眼看见母亲眼中混合着疲惫、期许以及恳求的目光,拒绝的话终究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能沉默地任由她带着出了机场,上了来接应的车。何梵生坐了另一辆,特意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
车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飞速倒退。鳞次栉比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河,曾经熟悉的街景,此刻却激不起江净伊心底半分涟漪,反而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模糊而疏离,唤不起丝毫归属感。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芸轻轻握住江净伊放在膝上的手,声音轻柔:“这次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疏忽。但你放心,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以后都会好的。”
江净伊的目光落在江芸那只精心保养、戴着珍珠戒指的手上,下意识地抚过外套内侧一个硬硬的凸起,是那本账本。
她声音低得像呓语:“所以,美院学生举报的那些事,你真的都做过对吗?我以前画的那些赝品,都被你拿去——”
话未说完,江芸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脸上的柔和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
她迅速抬手,“咔哒”一声轻响,一道隔音挡板升起,将前后座的空间彻底隔绝开来。
随后她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净伊,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道:“以后就不要再提这些事了!你只要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她梗了梗,又闭上眼叹了口气:“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以后会明白的。”
江净伊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无法明白:“之前的生活难道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人心总是无法满足?总是想贪求更多?
江芸的面色变得复杂,语气不明地说了句:“不够,远远不够。”
车厢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母女二人各自望向窗外,心隔山海,再无言语。
***
车子停在了观澜园后面一角的何宅大门前,车门打开,一股带着植物湿气的微凉空气涌入。
她和江芸下了车,后面何梵生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几人一起走了进去。
何宅内一切都没有变,庭院深深,树影如魅,现在已是十一月,雨水最多的月份早已过去,空气里却仍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仿佛渗入骨髓的潮湿气息。
精心修剪过的花圃纵然浓艳繁茂,也显得湿哒哒的,不鲜亮也不生动。
进了主宅,鼻间立即又闻到了那股由旧木头散发出的陈腐气味,这令她不由自主想起在意大利的那栋别墅。
虽说也是历经几百年的旧建筑,但那栋房子里充沛的阳光总能从宽大的落地窗、敞开的露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
偶尔穿堂而过的风也带着花园里青草和泥土的清新芬芳,是自由而鲜活的气息。
和这处死气沉沉的宅院完全不一样。
客厅里不见何穆铭的身影。进去后没看见何穆铭,江芸解释道:“你何叔叔最近身体不太好,也是因为前一阵美术馆出事被气到了,他现在住在疗养院,我每天都得去陪着他。”
江净伊脚步一顿,眉心皱了皱,感觉到不对。
而江芸又看向何梵生,眼神转而温柔,带着几分殷切:“接下来就拜托梵生多照顾伊伊了。”
何梵生立刻会意,目光落在江净伊身上,对江芸点头:“江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只让她感觉一阵不适。她再也无法忍受,一言不发地快步踏上楼梯,径直走向二楼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一切。但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江芸推门而入。
“什么意思?”江净伊转身问她:“你现在又要把我推给何梵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