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19)
更何况,她其实还挺怕他的。一方面是因为当年他刚回绪家时,绪李天天在她耳边嘀咕这个“小野种”在乡野养得多野蛮粗俗没教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真的亲眼见过他跟人打架时凶悍可怖的模样,真就像头猛兽似的。
一时间,他被打得头破血流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还伴随着呼哧呼哧的粗喘声,鼻间仿佛能闻到那股血腥味。
那也是她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此后就给她留下了长久的难以磨灭的阴影。
到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但不管心里多害怕,事情都到了这地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深呼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刚想要开口却又在称呼上犯了难。
该怎么叫他呢?
直接叫名字?可她跟他其实没那么熟,也就高中见过一两次?或者三四次?连话都没怎么说过。
叫绪先生?又显得太过生疏正经了,她毕竟也算对他有事相求,还是需要适当地拉近一下关系的。
叫他绪李的哥哥?但绪李从小就跟他关系不睦,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只怕他并不高兴被人和这个妹妹关联在一起……
思来想去,她最后只能选了个保险也俗套的称呼:“……绪总。”
绪钊侧脸对着她,嘴边正叼着烟在身上找打火机,抬眼见是她,动作滞了一瞬。
随后他拿下了嘴里的烟,却始终没出声,像是在等她先说明来意。
她垂眸不敢看他,迟疑着低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有些好奇,想冒昧地问一下,您拍下那幅《夜雨泊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用来收藏吗?还是.......”
她声音渐弱,也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心知这样的举动的确太过突兀冒昧,且莫名其妙。
他花钱买的东西,用来做什么又关她什么事呢?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会得到类似的回应。或者更甚,他直接把她当空气一样无视掉。
然而片刻后,耳边却听到两个字:“有用。”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又带些沙砾感,仿佛被一张细砂纸打磨过似的,倒不难听,只有如实质般磨得耳朵有点发痒。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连同高中认识他时一起算上。她记得她曾经也有跟他说过一两句话的,但他并没有出声回应过。
她因着这独特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就意识到他在回答她的问题。
可是,“有用”???
这又算什么回答呢?
她把这当作是一种敷衍,不禁有了点情绪,抬头去看他,正好就和一双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相对。
“……”
她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那一瞬,那一双眼中,仿佛有着太多太多东西,多得她快要无法分辨,承受不住。
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空洞阴冷得让她浑身冰凉,莫名难过。
她一下移开了目光。心底隐约嗅出一股危险的意味,让她自觉不该再留在这里和他多待。
对于他的回答,她也没有心思再深入追问了,索性豁出去般单刀直入:“其实我是想问,如果,如果那幅画对您来说没有很重要的用处的话,可不可以……转让给我?”
“t……”
良久,才听他反问道:“你自己要?”
“啊?”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随即又听他语气沉冷地补充:“还是替别人要?”
她再次愣住。从开始对话到现在,他给出的每一个回应都不在她的预估范围内。
也让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她沉默半晌,才道:“是我自己要。”
“……要来做什么?”他竟反客为主,又问道。
江净伊搞不明白他的意图,当然也不可能把实话告诉他,想了想干脆就用他刚才的回答回敬道:“有用。”
下一刻,她只感到耳边一股沉暖气息拂过,似乎是他发出了一声低笑,但听不真切,也让她有点不可置信,正想要抬眼去确认,就听身后有人唤她:“伊伊。”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慌忙转头去看,果然就见何梵生从美术馆大门口往这边走来,朦胧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也同样晦暗不明。
她感到有些心虚,下意识后退,和绪钊拉开了些距离。
何梵生走到她身边后,却又露出温和笑意,仿佛完全没看见旁边还有人,只对她道:“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找了你半天。”
“我……”江净伊看看他,又转眼看了看绪钊,不知该如何回答。
何梵生也并没有在意,拍了拍她的肩膀,显出些亲昵意味:“今晚的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吧。”顿了顿又道:“回观澜园。我迟些回去再跟你好好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