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又一段沉默，李钰摸烟的动作着急了，就像是要找保心丸一样把玉溪塞进嘴里，点上了，烟飘起来，余小辛被呛到似的咳了一声，眼睛红了，手上一颗花生米反反复复，还是没能剥开。

我没事，多可怕的三个字，二十来笔画，就把五六年吃的苦，生的病都说完了，李钰嘴里泛着腥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觉得这三个字慢慢拧进他的胸口里去了，在那儿，“我没事”掏他的心肝，“我没事”磨他的骨头。

从小到大，李天明都并不是个擅长说谎的孩子，他不擅长说谎，但他擅长懂事，而懂事就是全天下最可怕的谎言。

李天明懂事了二十七年，也在李钰和余小辛面前说了二十七年的谎，终于，在三年前，这个谎言被揭穿了，又是一通电话，但这回没有李天明说“没事”了，事实上，李天明不是“没事”，他是“出大事”了。

过年前，李钰和余小辛慌里慌张地赶去了北阳，时间扭曲着，在高铁上的几个小时长的像是一辈子，但儿子的一辈子却又短的像五分钟，李钰和余小辛只是一不留神，他们抱在手里肉嘟嘟的儿子就变成了停尸间里凉冰冰的肉和骨头。

儿子没有了，留在手腕上的刀痕没有留下丝毫情面，杀伐决断，手起刀落，痛快得甚至不像是自杀，更像是在切一盘菜。

李钰和余小辛的时间从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乱了，儿子被下葬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快，连儿子最后的模样都来不及多看几眼，但从儿子被埋进土里的那一刻，摆在他们面前的，却又是长的看不到头的余生，李钰从那一天起就不怎么看钟了，一秒钟，一分钟，一小时，一天，日子过的太慢——太慢了。

除了熬，他们也只能熬。

“天明让我们要照顾好他留下的品牌，这是他留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已经让他失望太多次，这一回，我们都不想再让他失望了。”

李钰抽完了烟，把烟灰缸放到茶几底下去了，是要避开茶几上的直播位，又说：“我们现在搞些直播，也是为了能把他做的东西卖下去，老李，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网上卖东西是这样的，总会有不喜欢，让他们说去就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李大海给噎住了，他知道，李钰是在说“没事”，但没事又怎么会是真没事，李天明是怎么没的，他是怎么从没事到有事的，他们都很清楚。

李大海是个“侠客”，而侠客从来不会轻易被“没事”糊弄过去，他当机立断，不给李钰“没事”的机会了。

李大海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啊，网络暴力现在也算是犯法的，你们正常直播，正常卖货，他们凭什么说你们吃儿子的人血馒头啊，吃吃饭怎么了，你们还不能吃饭吗，穿红的又怎么了，家里头办过丧事就得一直穿白的吗？李先生，你看，我为你们讲了两句话，把人的住址和模样给扒了，结果人家倒是知道拿起法律武器来告我，叫我说，这事儿你们也得做，要不，这些兔崽子只会变本加厉，也影响你们继续做儿子的事业啊。”

李大海说了一大长串，他信心满满了，毕竟这一回他又搬出了李天明，又搬出了自己——活到四十岁往上，大多数人为了人情和体面，也不至于会让别人为自己白白吃一通报警而毫无作为。

他想赌一把，堵李钰和余小辛会为他“复仇”，继而只要告了一个，杀鸡儆猴，这帮网络上的恶人便会知道了，夫妻两个不是软柿子，他们找错目标了。

李大海迫不及待要行侠仗义了，他的血烧的正沸，兴冲冲扭头看了一眼江潮，却发现他正在来回打量夫妻的脸，剩下的那只好眼睛像是个毫无温度的扫描仪，目光里既没有探究也没有好奇，有的只是一种机械的“打量”，要从两人的表情里分析出些数据来。

李钰还没有说话，江潮开口了：“网上的情况我也看了，李大海这回人肉的那个只是搬了人家发的料，你们的账号里还存在有纠缠你们将近三年的人，现在实名制上网，你们没什么不可以追究的。”

他的语气笃定了，脑子里的神经却在跳个不停，李大海没有这种第六感，他还没反应过来，李钰就已经说出了一个让江潮毫不意外的答案。

他说：“抱歉，两位，让你们来跑一趟，但是这个事儿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不打算追究。”

第8章

李大海想不明白了。

“川字一把刀”在网上冲浪这么几年，早早就认识到，网络世界只有两种人，不体面和体面的，通常来说，李大海接触的都是前者，这类人，属炮仗的，屁大点事碰到火星就能炸，“对上线”了，大家不吵个百来回合绝不下火线，嘴里拖爹喊娘的也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