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联盟(32)
江潮说:“你们不觉得吗?徐老师和冯老师好像很少和人说以前的事情。”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是沉默,要知道,徐立波和冯舒本来就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有心病的是他们这些失了独的人,这世上又哪里有对着患者滔滔不绝诉苦的医生呢?
如此,李大海心中一下升起一股愧疚,他后悔了,后悔过去每回交心,他们都自顾自把自个儿的心交出去了,却没想着要收徐立波和冯舒的,李大海懊恼道:“他们不说我们也没想着问,这下好了,以后也没机会了。”
江潮犹豫了一下,直觉让他拿出手机——一个之前他没考虑也没想着问的可能浮现出来。
两个有孩子的人,是怎么做到和他们这些没孩子的人共情的?
江潮深吸口气,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劳驾,帮我查两个人的户口。”
第21章
晚上下起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打着车顶,江潮在车里盯着队里发来的报告,难得感到了一丝沮丧。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麻痹大意的时候,徐立波和冯舒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他却连两个人的背景都没摸透。
糊涂啊,江潮,糊涂!他心里头将自己痛骂了一顿,一开口声音沉痛了:“徐卉不是徐老师和冯老师的第一个孩子。”
正在高强度刷微博的李大海手一抖,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赵青阳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太他妈不对劲了,李大海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
江潮抹了一把脸,脑袋重重磕在驾驶座靠垫儿上,咬牙切齿了:“徐老师和冯老师过去有过一个儿子,叫徐波,上小学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徐卉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们早就失过一次独了。”
一下子什么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徐立波和冯舒这么晚才要上孩子,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接触到志愿者,为什么两个人会对徐卉看管这么严……一切的逻辑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搭上了,破案需要经验,但是推理不需要,赵青阳和李大海都回过味儿来,他们也跟着沮丧了。
这么长时间来,他们一直把徐立波和冯舒当作是“正常”的人,感激归感激,但再怎么感激,失独群体的痛苦都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他们心中,正常人是无论如何翻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失独父母独特的“高傲”形成了,他们站在山顶,冷冷地俯视着往上爬的人,高喊,“你孩子还在,你不会懂的”,上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说,还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毕竟,谁敢拿自己的孩子乌鸦嘴呢。
如今,在这场噼里啪啦的雨里,三个人都免不了细细回忆了,过去他们曾经对徐立波和冯舒说过的话——他们一定是说过的,但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呢?对着两个明明失过一次独还选择继续帮助别人的人,他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李大海的情绪上来,懊恼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徐老师他们怎么不说呢?”他喃喃自语,很快变得更懊恼了,“他们怎么能说呢,这事儿能不说谁爱天天说啊,我们早该想到的……早该他妈想到了!”
“正常”的人,没经历过丧子之痛,将近二十年都在一线服务失独人群,而且还被大多数人所接受,所爱戴,这件事只要稍一琢磨便能感觉出不对,毕竟,细节是无法伪装的,没有挨过刀子的人,不会知道伤口该如何处理,“正常”的人又哪里能面面俱到地呵护到失独人群脆弱的神经呢?
赵青阳已经说不出话了,两年前徐立波和冯舒来救他的时候才和他认识不到两星期,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快要“飘走”的,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想要“飘走”的?
他不能去想,他也不敢去想。
徐立波和冯舒攀登过那座高山,他们不仅上去了,而且还下来了,最可贵的是,他们还在试图攀上别人的高山,将上头的人给救下来。
这些事情,江潮他们一点都不知道——好几年了,他们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这阵懊恼和痛苦来势汹汹,瞬间,整个车子都被塞满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小了,江潮才缓过劲儿了,艰难地开了口:“这个事儿怪我,没细问,其实车祸那边应该早就查出来了,他们没追这条线索,说明这条线索大概率也是断的。”
赵青阳问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意外,那不就有结仇的可能性了?”
纸壳子也有纸壳子的好处,赵青阳冷静得很快,还成功把李大海从汹涌的情绪里给拉了回来,他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如果是一般意外,徐老师和冯老师应该也不会特意藏着掖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