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联盟(58)
上了大学之后,费天昊像是生怕黄明远生活费不够用,除了给卡里打钱,还会当面拿着生活费来找他,这件事黄明远一直无法理解,直到不久前李大海一语道破了玄机,他说:“老费是明白人,你以为他不知道卡上的钱打多啦?卡上的钱是用来让你姨妈把你当亲生儿子的,他们是怕你受委屈,怕你姨妈看你大了,卡上的钱不给你,所以才来当面给你生活费的。”
从大一到大四,黄明远没有收过费天昊一分钱,他是没有那个底气收,所以他只能客客气气地把钱推了回去,但却没想到这一推,费天昊那边琢磨出不一样的意思了,费天昊觉得黄明远在恨,但他其实只是心虚。
如今两边的说辞一比较,李大海心里头简直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强忍着才没在费天昊面前发作,他用力吸了一口烟,问道:“说起来,老费,当时出了这事儿之后,官方不是也没定性,你怎么就自顾自把这事儿给认了?”
看似漫不经心的,李大海把他们讨论了一路的问题给“顺嘴”带了出来,促使费刚成为“凶手”的因素有很多,他们确实不能把责任都赖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费天昊抽着烟,他想着黄明远恨自己的事,思绪正惆怅,没料想李大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费天昊疲劳至极的脑袋没转过来,恨变成了认,认变成了恨,他恍恍惚惚地说:“不该认吗?事情都给摆在那儿了,我不认也得认呐。”
江潮又问:“事情摆在那儿,是谁摆的?当时对方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江潮这副面孔,这副腔调,完全就是在盘问人了,但偏偏这是在抽烟的时候,男人一抽烟,肺腑就打开了,肺腑一打开,什么话都能问出来——这也是江潮多年办案经验里的一桩玄学。
楼梯间里安静了,这个点已经没了白天上上下下看病的病人,只有他们四个站着,这么一来,费天昊感觉更惆怅了,他夹着烟,惆怅,疲惫,压抑,怀里揣着的钱像是有千斤重,费天昊被压的要喘不过气了,所以,他只能开口,他只能回到了那个让人窒息的下午。
费天昊跪下去的时候,其实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失独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庞大”的事,它可能需要一个人耗费下半生去消化,而在当时,费天昊和宋佳佳也不过才刚刚看到了儿子的尸体,他们的神经是瘫痪的,思维断片,脑袋罢工,身体产生的任何反应都纯粹是出于下意识反应,包括下跪。
而为什么费天昊会下跪呢?这里头的原因一点都不复杂,三个字,习惯了。
从每个星期要去一趟学校开始,费天昊已经无比习惯为了儿子低声下气,他的道歉笔走龙蛇,认错行云流水,要知道,费天昊可没有那个底气让对方数落自己,他要脸,所以,他只能自个儿先把荆棘条给披上了,这事儿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等到费天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宋佳佳已经跪在杨家人面前了。
跪就跪吧,回过神的费天昊感到了一阵巨大的麻木,他甚至觉得幸好他跪下了,要不这事儿该怎么收场啊?人家被害者的儿子才五岁,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被费刚给“弄”了,这种事儿难道还等着别人把你按着跪下吗?费天昊,你要点脸吧,这是你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
一阵钻心的愧疚跟着那麻木来了,宋佳佳率先被击倒,她没念过书也没上过学,儿子书本上那些课文她一篇也看不懂,除了给儿子洗衣服做饭,宋佳佳哪里懂什么教育啊,她万念俱灰地想,但凡她要是能懂点儿教育,儿子也不至于会走到这一步!
一下子,宋佳佳先崩溃了,她的脑袋开始像是个杵子一样砸向水泥地,宋佳佳说:“是我们没教好,没教好!都怪我,怪我呀!我要是念过书就好了!我要是念过书,他一定不会干出这种事来!他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由此,场面变得不受控制了,宋佳佳的“认罪”来的太快,杨家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什么大刑还没上呢,结果对面却已经连押都画好了,这又叫什么事儿呢?
杨家人不说话了,而这沉默里孕育出了一阵更加要命的“责怪”来,终于,费天昊也崩溃了,他正想要把头“杵”下去,一双手牢牢抓住了他,费天昊的头没能低下去,他抬起头,对面是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小伙子。
杨志的模样很难看,他那一砖头挨的很重,衣服上都是血,刚刚从医院过来,见到费天昊杨志二话不说,上去用力地抱了一下,他说:“对不起费叔,昨天我不该让小刚喝那么多酒的……我们都喝多了,谁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