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琴很坦然地接受了祝福，笑道：“他的胃大概是吃不了川菜了，到时候请你们去外头吃，等老江的病养好了之后。”

一句话里头，郭琴连着用了两个细水长流的词，一个“到时候”，一个“等”，赵青阳忽然一阵恍惚，这恍惚里有羡慕，也有感慨，终于，江潮的生命里开始有了“未来”，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情。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翻案已经有戏了，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其实也已经不在杨志这边，回了周宁，江潮到底还是没能立刻就去住院，他们先去找了一趟费天昊，说是打预防针，但其实这又哪里需要什么“预防针”呢，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们总归是要知道的。

好在，费天昊现在人就再医院里，就算发生什么转头就可以送去抢救，本来这种事儿交给身为警察的江潮来说最为妥当，但赵青阳实在不放心，所以，最后他变成了“打头阵”的那个，赵青阳费尽心思地埋下伏笔，层层递进，他铺垫了很多——非常多，但是，无论再怎么绕弯子，故事的最后也总是要“图穷匕首见”的。

如果说失独是一把刀，费天昊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给割过一次喉咙了，他再也不会想到这把刀还会辗转回来，对准他喉咙上那块儿硕大的伤疤再一次割下去。

一整个晚上，费天昊没有回去病房，江潮最终就在宋佳佳的医院办了住院，门一关上，小小的单人间里填满了悲痛欲绝和肝肠寸断，李大海和赵青阳轮番陪着费天昊说话，江潮则躺在病房上挂吊针。

他原本其实是留着几句诛心的话的，但是不知为何，从他决定要和郭琴复婚开始，这样的话江潮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毕竟，他把自己逼死了，郭琴怎么办，而他如果把费天昊也逼死了，宋佳佳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夜晚，失独父母的心连在一块儿了，为防止费天昊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李大海和赵青阳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们成了一个联盟，说好了，这事儿先不叫宋佳佳知道，只有等到未来案子彻底翻了，宋佳佳的身体彻底恢复，费天昊才会把儿子的死因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他们还是要赎罪，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为儿子，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终于，在整个联盟的帮扶下，费天昊回到宋佳佳的病房了，哪怕他的胸腔里揣着无尽的痛苦和后悔，但是，费天昊到底还是有牵挂的，这牵挂逼着他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招呼李大海他们过去，说道：“他们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为了老徐他们家的事情来的……”

宋佳佳不识字，不识字的人在现在这个社会并没有什么安全感，他们的信息来的比别人慢一拍，所以，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是更强——早在早上费天昊回来的时候，宋佳佳就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但是她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一晚上发生的这么多事呢？宋佳佳想不到，她只能猜测丈夫是因为徐立波和冯舒的死神伤，她不得不提起十足的精神去面对马上的提问。

宋佳佳说：“我知道徐老师他们家发生的事情了……之前有警察打电话来问过，但是我当时正要做手术也来不及细想，那天老费和我说过之后，我又仔细回忆了，如果非要说他们有仇家，我估计应该就是他们当时正在躲的人吧？”

李大海一惊：“他们还真在躲人啊，躲什么人，你知道吗？总不能是在外头欠了什么债吧？”

宋佳佳苦笑：“那个时候他们经常带着女儿过来，我一开始心里头有点不舒服，当时我和我老公刚刚没了儿子，本来就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看着他们的孩子感觉更难受了，为了这个事儿，我还和老公吵了架，徐老师知道了之后跟我们道歉，说是他们以前和人闹过矛盾，所以孩子得带在身边，说实在话，这个解释也稀里糊涂的，最后是冯老师偷偷拉着我和我说的，说是他们以前碰到过一些失独的人，因为自己失去了小孩，就威胁要除掉他们的，而且，话说的很难听，当时我一想到徐老师和冯老师本来就都是好人，为了帮助我们还担这么大风险，后头也就想开了，他们带孩子就带孩子吧。”

因为没有读过书，宋佳佳讲话有点含糊和结巴，但是，就是这么一连串结结巴巴的话，一下子却叫李大海他们如坠冰窟。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一脚油门杀了两个人，这在现代社会已经可以说是很极端的犯罪了。

走极端，失独，失独，走极端，这简直是亲兄弟一样的两个词汇，他们早他妈该想到了。

赵青阳倒吸口凉气：“你是说……他们在躲的，可能压根就是失独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