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118)
该得到惩罚的人无论早晚,终究都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案件侦办过程遭受不少阻力,但陆渊最后还是顶着多重压力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
陶万笳亦是。
两周后回到京平,向直属领导贺群山交上那篇七千字的调查报告时才总算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贺群山一反常态,对她快两周的休假没有丝毫埋怨,刚看了标题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情绪高亢而兴奋,“我就说这个选题非你不可。何况还来了个送上门帮你的,有赵阔你们俩在咱们深度部就永远不愁好文章。”
“过程是曲折了点,但我相信这个结果会是好的。”
调查性报道有压力有阻碍都属正常,这世上任何一件事做成都不容易,他们这些人不想做那些阖家欢乐的正面报道粉饰太平,那定然就会在调查灰暗时不小心被淤泥沾染。他要做的,就是最大限度为这两个在前冲锋陷阵的人保驾护航。
陶万笳言辞一如既往的锋利,各环节证据确凿有理有据,沉着冷静用一个底层百姓的视角讲述一个城市从高速发展到经济萧条背后隐藏的那些弯弯绕绕,代入感强又发人深省,仅仅是还没调整的初稿就已尽显功底。
贺群山也在这时候彻底理解了裴强,理解他不惜一切也要保住这个徒弟。尽管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已经消失,可能力出众者依然层出不穷,他现在觉得,这行业缺的是一颗较真的心,以及不被任何声音左右始终执着坚定的人。
陶万笳一向不太适应被夸奖,工作模式也让她很早就不去寻求所谓的认同,只要完成报道就是任务结束。
可现在听贺群山这么一说也觉得高兴,血液回流逐渐沸腾,兴致勃勃找出邮箱里最近的线索,马不停蹄开始准备下一个选题。
工作繁忙,关于个人的所有事情都被抛诸脑后。
等她终于想起要去医院看望裴强,赵阔却告诉她人已出院。
“我去绒城之前他跟我打了电话,好像是,医生让回家。“
陶万笳心一沉,转过头继续去盯着电脑上被打回来修改的稿子,思绪乱成一团,无声叹了口气。
何屿最近也在京平,原本是想着把久未住人的房子收拾出来方便她居住,但东弥别墅实在离市中太远,为了方便两人只好又住到附近的酒店。
陶万笳失眠,翻来覆去到了凌晨才若有所思跟他说起这件事。
“我很想去看我师傅,但以他的性格是肯定不会给我开门的。”
前些天来京平查邓子雄的关联公司时她抽空去了趟医院。当时裴强已经瘦到眼眶凹陷,可看到陶万笳来,又强撑着打起精神来赶她离开。
“这回我护不了你,凡事要靠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不打报告先斩后奏了。”
裴强开口嘱咐,话音气若游丝,“今后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因为……别因为走得太远而忘了为什么出发。”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病房内,陶万笳看着光晕笼罩下跟初次见面已经判若两人的裴强,他单薄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案子。
人要在有限的时间里面对病痛并接受自己一定会死亡的这个事实很难,裴强洒脱一世,眼睁睁看着生命如同药瓶里的点滴逐渐消逝定然也会有许多情绪难以言明。
陶万笳忘不掉那张痛苦面孔,闭上眼前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她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多看师傅几次。
可人生总是充满意外和阴差阳错,隔天她凭着记忆找到裴强家里的地址时,师母红着眼跟她说人已经离世。
遗像就挂在客厅一角的墙壁,照片里是裴强很多年前的入职照,他穿着一身儒雅的西服套装,头发利落地梳到两侧。不再是医院里那个饱受折磨的病人,而是昔日意气风发在会议室里一锤定音的谦谦领导。
“他不让我告诉你们,他想清清静静地走,我跟孩子给他办了海葬。”
师母声音很轻,迎着她跟身后的何屿进了屋。
陶万笳停在案前拿了炷香,即便这一天早有心理预期,还是不愿接受人就这么没了。
她似乎不管过去多久,都没办法正视那些在她人生里消逝的生命。
家里难得来人,师母热情地留下两人一起吃午饭。
陶万笳跟师母不算熟悉,但看着对方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想到自己之前在南城没少被裴强带回家里过节日就没推脱,跟着人进到厨房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忘了介绍何屿。
“他是我未婚夫。”
“我知道的。”
师母笑了笑,回头看了眼站在阳台的背影。她声音平静,“我在医院见过他的,当时你师傅还说呢,这男孩子跟你很般配,你们俩看起来都是性子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