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修改，绒城那篇报道最终还是在邓子雄判决公布后发了出来。

与案件本身讨论度持高不下的，还有调查记者这个已经稀缺到快要让公众以为消失的职业还存在。不到半年，京新报又一次占据了所有热点。

某知名品牌制假贩假

黑心工厂雇佣残障人士

某别墅区存在代孕交易

一条又一条震惊哗然的报道，末尾署名皆是深度部首席记者陶万笳。

网络上沸反盈天，所有讨论声聚焦到她个人前，连带着过往的许多条报道被一一找出来，自媒体们总是追寻热点，知道这是个流量至上又爱听故事的年代，所以把她描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英雄记者，流量热度前所未有席卷而来。

陶万笳对此却并不关注。

俗世喧嚣，她把这些都抛诸脑后。

网络上对她讨论最高的那几天，她正带着刚转正不久的李想在无人区做下一个选题。

信号时好时坏，给何屿的报备消息一直到回酒店才慢悠悠发出——

【纳蓝市七度，天气晴，微风，调查一切顺利，我很想你】

何屿收到消息已经凌晨。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已清楚她的工作性质，也习惯这半年来她每次出任务都是打一个电话后就消失。

他以为他早就说服了自己，可实际上心里还是担心。因为他发现陶万笳总是报喜不报忧，要不是她在网络上这些泼天的热度和报道，他也不知道她瞒了自己那么多事。

微信里有她发来的所有报备消息，何屿翻到两个月前，她在一个深夜发给他的照片。

是一个被栓起来的黑色土狗，她当时俏皮地跟他说那只狗的眼睛很像他。

可何屿现在才在新闻里看到，那是机构门口用来看门的恶狗。她发过消息让他放心，就一个人去里面卧底了。

何屿后知后觉，以至于现在才明白她回复不及时的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她从不告诉他那些危险，而是把自己经历的，换成一种轻松的讲给他听。

【我们今天又遇到一只狗，它看到李想手里的火腿肠就一直跟着我们，幸好我现在车技很好，没一会儿就把那个馋狗甩下了。】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条语音，陶万笳絮絮叨叨跟他讲起今天的工作内容，何屿听着听着却像是不受控，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来。

无人区里怎么会有狗呢，是狼。

他再也受不了了，订了最早的航班去找她。

翌日陶万笳一睁眼，就看到风尘仆仆的何屿站在床前。

“你怎么……”

“我想你了。”

他紧紧把人抱在怀里，悬空的心脏这才落了地。

“就是想看看我们陶记者在做什么大事，刚好公司没什么事就来了，怎么，不欢迎我吗？”怕她能看出自己的情绪，何屿又很快挤出一张笑脸。

她瘦了很多，肤色也深了些，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个风餐露宿的艺术家。

陶万笳攥紧他的手，知道他是不放心所以很快回答，“当然欢迎，那今天就麻烦你给陶记者背包了。”

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月底，陶万笳做完了那篇无人区环境保护的报道。

同年十一月，空悬了整整三年的新闻奖颁给了她。

她没去现场，跟何屿说了很久的旅行到现在才正式实行。

北疆风景宜人，她前所未有地放松，这么多年第一次拿起相机只为记录生活。

走累了，就让何屿背着他在岸边坐下。

对面是一汪淡蓝色的湖泊，微风吹动涟漪像是宝石折射。

何屿给她看手机里的直播，李想站在台前代她领奖，女孩有点紧张但声音却很清晰——

“她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调查记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如果你对一件事抱有非做不可的热忱和冲动，那就不要听任何声音，也别怕路途艰难，就坚定地，缓缓地走下去。”

陶万笳关掉手机，切断听筒里持续不断的雷鸣掌声。

她始终认为人群里的掌声和嘘声都是噪音，那些东西虚无缥缈，远不如此刻近在咫尺的爱人重要。

偏头靠在何屿肩上，在脚边草丛里摘了枝小时候无比熟悉的狗尾草。

“何屿。”她声音很轻，“我以为爱就是把自己身上多的那部分匀出去给爱人，但

实际上不是，爱是即使你没有，却也仍然毫不吝啬向对方付出。”

“这些年，你一直都是这么竭尽全力爱我的。”

她也一直觉得，是他教会了她怎样爱一个人。

手里的细长草枝编成圆环，陶万笳深呼吸，再望向身旁那双眼竟有些紧张，“要不要跟我结婚？”

知道他肯定会答应，但心跳还是很快，大概是周遭太静了，静到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