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44)
可人还没转身,黄筝猛一用力将她推开。
连带着那张薄薄的卡,也在一声清脆后啪嗒落在地板。
“我不要你的钱!”
黄筝神色怔怔,眼里有几分情急之下的倔强和不甘,“你告诉我这次你又要走多少年?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回来了?”
她离开绒城九年,这九年里黄筝可以说没有一刻忘记她,恨是爱的增生,起初她以为自己是恨她,后来发现不是。她越想忘就越深刻,陶万笳在她的记忆里像是藤蔓一样越钻越深。
“我以为,我以为你这次回来就是不走了……”
黄筝声音逐渐颤抖,鼻音也越来越重,“我还挺高兴我们俩分开这么多年总算能团聚,现在看来我还是太不了解你了。”
“陶万笳,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有一刻哪怕一秒把我当过你姐吗?你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讨厌我?”
压抑多年的情感越克制越汹涌,一旦撕开这道口子就会彻底失控。
黄筝什么也不想管了,之前她小心翼翼是害怕提及过去让她应激,可现在她只想要个答案,哪怕是她们俩又一次崩盘彻底回不到过去。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
“说什么?”
陶万笳冷冷对上她闪烁的目光,“当年让我滚的人是你,现在要留我的也是你。”
她轻嗤一声,脸上尽是嘲讽。
“姐,你觉得这样好玩吗?”
太了解彼此所以知道怎么样才最伤人,陶万笳故技重施,用对付何屿那套继续对付黄筝。抓住彼此最痛的那块伤口狠狠撕扯,不留任何余地。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赶我的?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黄筝彻底慌了,眼泪断线一样落下来。
她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大喊出声:“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藏起来的录取通知书!”
回忆里仿佛还残余着焦烟炙烤的浓烈气息,蒙住心脏也蒙住语气,让她几近窒息。
“当年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离开,但我不愿意你为了我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
黄筝紧咬下唇,“你不去读大学,难道要留在绒城跟我卖一辈子衣服吗?”
那段时间她们俩相依为命,她们俩争吵不休,父母的死始终是黄筝心里的一根刺,她无力抵抗命运突如其来的变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陶万笳,她用对她的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外人议论她的那些话也成了她来打压陶万笳让她留下的理由和愧疚。
“都怪你,这一切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他们俩还能陪我吃生日蛋糕的。”
“你就是个天煞孤星,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殒命。”
……
眼泪无声落地。
黄筝后悔,那些她曾说过的话在多年后成了利刃刺向了自己
。
可即使这样,陶万笳也从没想过要丢下她,她浑浑噩噩时是陶万笳带她回到店里用忙碌分散注意力。她自暴自弃跳河时也是她不顾一切去救她性命。
黄筝被她拉上岸,万念俱灰之际哭着说自己没有家,她不敢也做不到一个人对抗漆黑未知的前路。陶万笳牢牢抓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还有她,她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
黄筝也曾卑劣地希望陶万笳这辈子都陪在她跟前永远不走,可她身旁不止有一心想要带她离开的何屿,更有那封邮递员千里迢迢送来的录取通知书。
传媒大学的新闻专业。黄筝不懂,但她也知道这个未来不管怎么样都比她留在绒城好太多太多。她无法为她助力,却也不想成了那个拉她下水的人。
她该有她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她牺牲自己。
陶万笳在痛苦时撑住了她,那她也可以撑住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黄筝变本加厉,用了所有手段赶她,最后也确实如愿了。
但陶万笳不知道,她曾偷偷去南城找过她。绿皮火车坐了三天两晚才慢悠悠抵达,黄筝按照记忆找到学校进不去也见不到她,她蹲在门口的花坛盯着那道宏伟庄严的大门,笑了又笑,最后不知不觉哭出声。
这就是她们俩的宿命。
很多时候她希望陶万笳是那个在世界坍塌时紧紧抓住她的人,但真到这一刻才发现。或许只有彻底离开彼此,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重逢时那些试探,那些不甘,黄筝不过就是想听她说一句她也曾像她一样惦念。
可现在来看,她们俩总是有手段让对方节节败退,推着让彼此越离越远。
“你走吧,带着你的钱一起走,当年我没用你留下的钱也活得好好的,今后也会是。”
黄筝给自己留了体面,擦着脸转身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空间。
门被关上,客厅里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