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笳(52)
……
教室门口,初到绒城不过三天的何屿又一次被刷新认知。
他不喜欢这个又冷又小的地方,柏油路被货车压裂,街道上铁粉飞扬,雪都不是纯净的白。就连小孩子,看起来也都很蛮横无理。
他躲在爸妈身后,目光扫视一圈后定格在那个红着眼推翻桌子的女孩身上。她穿了件织花毛衣,个子小力气却大,在老师的追问下不卑不亢叙述事实。
“他说我爸妈死了。我让他走他不走,这才把桌子推倒了。”
陶万笳表情倔强,迎着周围所有人的注视开了口,眼眶里的晶莹摇摇欲坠,但她说完后许久也没落下。
何屿看着看着就走了神,以至于身边的父母叫了他好几声也没听见。
他七岁了还不会说话,孤僻自闭也不爱跟同龄人交往。在南城上了各种各样辅助开口的课程,现在不得不留在这里,那能帮到他说话的也不过就是集体生活。
何金昇看向妻子,叹了口气,“不行你领着孩子回去吧,爸生我气肯定不会为难你们娘俩,等我做完手头这个项目……”
“说什么呢,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于莉打断他,柔声宽慰,“医生也说了他这是心理层面导致的,没准换个环境就能有用呢。”
这话说完,处理完纠纷的老师满脸歉笑着折返,“其实咱们班的孩子还是都挺可爱的,但是小孩儿嘛,闹些意见很正常。”
“您二位考虑好了吗?厂长特地跟园里打过招呼,我会知会同学们好好照顾咱家孩子的。”
何金昇跟于莉点点头,也不再去问何屿的意见,他们俩从他停顿这段时间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抬手指向屋里的陶万笳,笑着询问老师,“可以让我儿子跟这个女孩坐在一起吗?跟着活泼的小伙伴,没准他也会变得活泼。”
“当然可以。”
夫妻俩就这么领着何屿走了进去。陶万笳低头收拾散落的文具,弯腰捡起地面上的铅笔被人先一步拿去。
她坐直身体,于莉把铅笔递给她,淡淡的茉莉香气中,女人温柔地注视她。
“这是何屿,以后你们俩就是同桌了,要劳烦你多照顾他哦。”
陶万笳愣了愣,鼻尖萦绕的跟妈妈身上相似的气味让她又差点流下眼泪,但她克制住了,挤出个微笑点头,而后仔细打量着坐到自己身边的男孩。
何屿跟班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脸上没挂着斑驳的鼻涕,上身也没穿着一摞又一摞叠在一起的厚重手织毛衣。他羽绒服里面是件蓝格子衬衫,更衬得皮肤白皙。
没有泛红的冻伤没有粗糙的疮痂,双眼清澈,长而弯的睫毛每眨动一次都像蝴蝶扑翅。
别说班里,就连整个家属院也都找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
他身上还有跟她妈妈相似的气味,陶万笳被香气迷失,怔怔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要自我介绍。
她嘘着声,凑到男孩脸前,“我叫陶万笳,你叫什么来着?”
何屿扯下一张方格纸,把她手里的铅笔拿过来后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
陶万笳费力读着,眉头拧成一团,“可……什么山?你叫可山吗?”
他看她一眼,末了又在上面拼了注音。这次陶万笳读对了,拼着拼音又叫了他一句
何屿在她注视下慢慢点头。
陶万笳对这个新同桌燃起无穷无尽的好奇,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一直不说话,听到她的问题也很少看她,像是刚从笼子里放生的小动物,怯生生到周遭任何响动都能惊扰他。
她诧异,直到下课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陶万笳这才得知他好像真的不会说话。想到那张漂亮的脸,她觉得有点可惜。
回到教室,陶万笳对上那双闪躲的眼眸,一本正经开了口。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何屿不知道,一个在众人口中都可怜的人是很想找到自己的价值的,她很庆幸命运那时候送来了他。一个孤僻文弱,跟身边所有人都相处不来的另一个“小可怜”极大程度上增加了她的保护欲,也让她对上学这件事不再恐惧,因为她还要“保护”他
童年时期的这份不易察觉的镇痛,真正替她抹去痛苦的人是何屿。在他面前,她愿意继续做院里横行霸道的调皮鬼,张牙舞爪保护他的“陶女侠”
就这样,陶万笳逐渐对他形影不离。
每天放学时背好书包主动站到他身后,在周遭推推搡搡的队伍中像个小鸡仔一样把他护在自己跟前。
“保护对象”对此一无所知,直到走出教室到了操场才在地面的影子上发现身侧女孩伸出来的那只手,夕阳余晖下的水泥地没有半分颜色,但多了这两只手却让黑漆漆的影子变得好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