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11)
掀开门帘,雪粒子直扑到脸上,两个人沿救护站边上的焦黑的河堤走。救护站的广播声渐渐飘远,雨雪和泥浆全糊在鞋跟,稍不留神就打滑,她护着伤胳膊走得摇摇晃晃,阿宝突然转身,一把扣住她手腕。
蕴薇立稳脚跟,低头看了看他冻得发紫的手关节,又看看自己的胳膊,忽然失笑:“绕了一大圈,多一块牌子,最后还是回到原处。”
阿宝松开她手腕,只说:“能回得来算运道好了。”
冷风呼呼地灌,街已经不像是街,梧桐树烧焦了,路面塌了半边,百货公司的橱窗玻璃都不见了,假人模特们穿着残破的旗袍还在搔首弄姿。寥寥无几走着的行人也都不大有人的样子,裹着头缩着肩,像是某种虫,要把自己藏匿起来一样贴着墙根迅速地逃。
外白渡桥已被铁蒺藜封死了,他们转而走浙江路桥,桥身钢梁都已被炸歪,桁架扭曲了,像被一只手捏扁了又放了开来。只好再绕路到老闸桥,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硫酸泄漏的刺鼻气味,残存的桥面已被腐蚀成了蜂窝,只见十几个难民趴在炸塌的桥墩子上,像串阴干的咸鱼。
桥边一群人都正往同一个方向走,隐约听见有人说,“新闸桥还能过。”他们跟上去,随着人群一起走,快到新闸桥的时候,听见一阵引擎轰鸣声从头顶传来,抬头望,一架日军侦察机正从低空掠过。
惊恐的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朝各个方向疯跑起来,不知道跑出多远,桥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一直持续了
很长时间,才终于静止。
阿宝笑笑:“大小姐,桥没了。你又回不去了。”
蕴薇望着远处蒸腾的黑烟,却说:“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回去。”
阿宝瞥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这时候,又一阵空袭警报急促地响起。
阿宝道:“这边上有个空了几年的猪场能躲,大小姐嫌龌龊就站这里等炮弹。”
说完了他便走,蕴薇边跟边说,“这几天钻过阴沟爬过维修井,猪场好歹在地面,赚了。”
到那养猪场跟前,翻过矮墙,却听到一阵模糊的哭声,蕴薇觉得这哭声莫名熟悉,循着声音过去,却见那水泥猪槽里蜷了个大男人,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阿宝拦住蕴薇,一言不发盯着他。那人抬起头来,却不是别人,正是她曾在水塔里见过的,马班长队伍里的沈阿弟。
沈阿弟看见蕴薇,哭脸立即换成了笑脸,他望到阿宝,却从猪槽里一骨碌爬了起来,边嚷嚷着,“阿哥……”,一把抱住他胳膊。
这倒把阿宝弄得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一把搡开他,“脑子被枪打过了?”
蕴薇忙道:“阿宝,他是马班长队伍里的,叫沈阿弟,脑子不太好使,不是坏人。”
阿宝说:“哦。戆大啊。”话未落,只听几声炸弹爆破的巨响,震得废弃猪场的墙体都摇晃起来,那沈阿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把阿宝扑倒在了猪槽里,“阿哥,炮弹,痛,躲。”
轰炸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蕴薇从另一条猪槽里爬起来,看到沈阿弟仍缠着阿宝,被他搡开几次,终于不敢再靠近,却眼巴巴盯着他,嘴里仍叫着,“阿哥”。
阿宝好气又好笑:“一个大小姐没甩脱,又来个戆大。”
就听化粪池边的木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沈阿弟一拍脑袋,指指木屋,“阿姐……阿姐在里面。”
蕴薇侧耳听了听,又是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沈阿弟已经迈着大步朝木屋跑去。
他们跟过去,沈阿弟一把推开木门,只见一名女子蜷在角落,身畔倒着一辆破损的黄包车,看清楚她面孔,蕴薇不由惊呼,“张学姐!”
张素云正笨拙地单手拆着纱布卷,另一边胳膊耷拉着,动也不能动,看到他们,她也是诧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蕴薇边走近边说:“马班长让阿宝送我回家去。桥都被炸了,我们是躲炮弹才到这里来的。张学姐,你呢,你们不是跟着马班长他们一起走了吗?”
张素云道:“阿弟是去庙行的路上掉队的。至于我……。”她犹豫了一下。
阿宝并没说话,眼睛却黏在她身旁蜡封的油纸包上,半开半合,隐约窥得见内里的白色粉末。
张素云叹了口气,说下去:“我和学校里两个同僚一起拖了黄包车往庙行送药,半路上他们两个都被炮弹……我受了伤,还好在河堤上碰见了阿弟。”
蕴薇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宝道:“我知道怎么抄近路到庙行。我可以帮你送药,不过你要分一部分药给我。”
张素云眼睛在他被纱布裹了几圈的头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蕴薇那只缠着纱布的胳膊,只道:“现在开始,你们记牢,我们是逃难的一家子,我是大姐,阿宝排老二,阿弟老三,蕴薇是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