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29)
郑奶娘停下手中的活,笑道:“那是我专门给你做的小椅子,你那时候人小,坐大椅子脚够不着地。现在倒是用不着了。”
她朝阿宝示意:“你先坐坐,我去收拾房间。”说罢提着油灯往后进走,蕴薇跟了上去。
阿宝在太师椅上坐下,听着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久,郑奶娘回来,拿了一套洗得发白的衣服递给他:“后生家,你住后进西厢,穿过天井就是。这衣服是我儿子留下的,你先凑合穿。门口井边能打水洗脸。”
阿宝接过说:“麻烦了。”
被子床单都是奶娘仔细浆洗晒过的,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阳光味道,四周围又静,蕴薇却翻来覆去没睡好,隔天清晨,听见几声鸡啼便起了床。
走到后院井边,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土布褂子,大裆裤的人在那洗脸,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阿宝。
阿宝抬起头看到她,两个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
蕴薇问:“你也听见鸡叫了?”
阿宝“嗯”了一声,拿毛巾擦了脸,瞥了一眼她的麻花辫和明显大了一圈的白底红碎花小布褂子,道:“煞有介事。”
蕴薇看着他,他那身衣服却又明显短了一截,她忍不住笑:“半斤八两。”
到饭桌前时,八仙桌上已摆了一碟黑乎乎的腌酱瓜,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山芋粥,郑奶娘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又回到灶间,再过来时,手里端了一碗黄澄澄的炒鸡蛋,她把这碗放在靠他们这边,自己却端起粗瓷碗,夹了块酱瓜,就用筷子把粥往嘴里拨着。
三人吃了一会儿,郑奶娘突然从粥碗上抬头,轻声问蕴薇:“囡囡,你们有什么打算?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蕴薇放下筷子,小声道:“娘婆,我想先在这里静一静,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办。”
郑奶娘还没答话,阿宝便说:“我会找点事情做,不会白住。”说罢,搁下碗就起身往外走。
郑奶娘一愣,忙叫住他:“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后生家,你在这乡下地方要寻个活计不容易的。”
阿宝脚步顿了一下,郑奶娘起身,边收拾着碗筷边说:“我糕饼店不远有家米店,老板和我算老街坊。这两天正好缺个搬米的伙计,这是苦活,你要觉得能做,我就带你去说说?”
阿宝点头:“麻烦您了。”
郑奶娘道:“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她回过头去对蕴薇说:“囡囡,我们去去就回。”
蕴薇却也站起来:“娘婆,我也一起去。”
郑奶娘看看她:“也好,正好到城里走走。”
三人出了门,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城里走。
到了郑奶娘说的那家小米店。谁料那矮矮胖胖姓陈的米店老板一见阿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边听郑奶娘说着来意,话还没听完就连连摇头摆手:“不成不成。我这小本买卖,可供不起这种。”
郑奶娘反复追问之下,他才道出往事:“我年轻时在上海闯荡,被罗宋瘪三抢过不止一次。他们不是醉醺醺地趴在路边讨钱,就是埋伏在弄堂里偷抢,哪有一个是干正事的!”
阿宝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蕴薇急忙上前一步:“陈老板,您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阿宝他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陈老板这才注意到蕴薇,愣了一下:“这位小娘鱼是......”
郑奶娘说:“我家囡囡。”
陈老板撇撇嘴:“反正我要不起这种人。”
蕴薇还欲再说什么,被郑奶娘拦下,她看着陈老板叹了口气,语气放得很软:“老陈,我们也是十来年老街坊了。这样吧,我做担保。看在我三分薄面上,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他先试做个两天。”
陈老板紧皱眉头犹豫着,又思忖了半晌,终于松动:“郑妹子都这么说了,我就给他个机会。”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阿宝:“明天来上工。做错一件事就立刻滚蛋!”
阿宝默默点头。
安排完阿宝的事,陈老板又向郑奶娘道:“郑妹子,你要是认识合适的人,再帮我物色个账房吧。自从小赵回乡成亲,我这的账都乱套了。”
蕴薇突然说:“我可以试试。”
话刚落,屋里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蕴薇看着陈老板,认真重复了一遍:“陈老板,我可以试试。我学过打算盘。”
郑奶娘一惊,连忙拉住她:“囡囡,你这孩子……”
蕴薇诚恳地看着她:“娘婆,让我试试吧。”
郑奶娘迟疑着:“可是……”
蕴薇握住她的手:“娘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郑奶娘看了看她,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转向陈老板:“老陈,要不就让她试试?囡囡脑子好,小的时候帮我糕饼铺找零,从没出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