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罪名(127)
不仅仅是早熟,和细微敏锐的观察,更重要的是,她——裴晨,周原想,裴晨下了一个不像是初中生喜欢下的判断,尤其在左边作文引用李白杜甫王昌龄,右边则用爱迪生和牛顿举例的对比下,这篇作文有一些尖锐和刺痛的东西。
虞璟说:“青春期的孩子已经开始认知这个世界,并且在迈向成人的道路上,会用尽一切方式证明‘我’是‘我’,但其实这种行为反而证明了,他们的自我并不成熟。”
周原的眼睛好像长在了屏幕上的pdf里,她盯着那句话看,
“想要活着,就要靠杀死另一个。”
“而这个孩子……她已经提前完成了‘我是谁’的课题,并开始用她的「自我」观察外部世界,同时对有别于自己的事物下明确的判断,主体性很稳固,善于思考而且胆子很大。”
当虞璟说到“胆子很大”时,周原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接上了。
对,就是那种感觉。观察到什么是一回事,明白了什么是另一回事,但把自己观察到的事情和想明白了的事情,直白告诉别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周原想,这就是她,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裴晨有和她相似的地方,她们——
周原想,她们,说不定是一样的人。
告别虞璟后,周原的脑子里都是裴晨的那篇作文,但同时那个问题模糊的答案又像是一把利剑悬挂在她的头顶,或者像一大片模糊不清的阴影,正冒着冷气逼近。猜想的所有过程都不过是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之前,任何判断都可能只是她的想象。
手机震动,这回是电话,周原接听,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上次拿的烟头,是谁的?”
“是她弟弟的。”周原答。
“结果出来了,可以确定没有亲缘关系。”男人说。
第81章 新生者 70
2003
房怡出生的那年,是知青返乡潮的最后一年。
当时的政策是,留在当地结了婚的知青自动丧失返乡资格,房怡的父亲为了回城,当机立断和妻子离婚,他什么都没要,包括孩子。他走前给刚出生的房怡一把长命锁,挂在房怡脖子上,上面有她的名字“怡”。
三年后,母亲改嫁给村里一个叫李力的养猪的男人,彼时,独生子女政策开始严格实施,李力说要生孩子,家里只能有一个,说“她不是我的,我不要。”母亲说,这不影响,还是可以生,小怡还可以帮忙带孩子啊,李力同意了,孩子出生,是个男孩,李力高兴坏了。
房怡有记忆起就在照顾弟弟,夏天给弟弟扇扇子驱蚊,冬天给弟弟盖被子翻身,上小学后,她回家要帮李力喂猪,把弟弟背在身上,干完活把弟弟放下,背上混合着汗味和尿味,导致她一整个夏天好像都是臭的。
房怡的任务,还有给弟弟泡奶粉,那种罐装的,里面自带调羹,一次四小勺,先放温水再放奶粉,摇匀,静置,然后追上正在到处乱爬的弟弟,把奶嘴塞入弟弟嘴中,有一次她实在追累了,跑不动了,弟弟“咯咯咯”直笑,仿佛觉得这场追逐是一场游戏,房怡精疲力竭,口干舌燥,泡出来的牛奶已经凉了,奶奶说“凉了的牛奶别给弟弟喝”,房怡正好口渴,就干脆咕咚咕咚自己喝了,结果奶奶看见了,冲上来给了房怡后背一下,刚喝下去的牛奶,一半“噗嗤”一下,吐了出来,还有一半勉强滑进了喉咙。
浓郁的奶香,从未尝过的鲜甜的味道,奇妙的口感,可惜这些体验都没超过3秒,另一半也因为后背被奶奶巴掌的二次重击,没能顺利抵达胃部,在食道里打了个滚,把房怡呛住了,“噗”一下,也吐了出来。房怡咳嗽,把牛奶咳得到处都是,最后自己把地拖干净。
上初中后,房怡课业变得繁忙,每天大概5、6点才放学,赶不上喂猪的时间,也没法形影不离照顾弟弟,李力说:“我养不起了,吃喝拉撒不是钱?”他要求房怡离开这个家,母亲含泪说:“你好好读书,等妈以后赚了钱,肯定让你上大学。”
于是房怡被妈妈送回了娘家,由外公外婆看管。顺便一提,母亲的眼泪像刀刻一般深深留在了房怡的心里,可惜她许下的承诺却比空气还轻,别说上大学,她连高中的学费都差点没给得起。
继失去爸爸后,房怡又失去了妈妈。外公外婆对房怡的看管不能说不精细,但总的来说,他们只知道这孩子要吃饭,饿不死就行,房怡初二的时候吃过一块过期的蛋糕,是外婆从别人家孙子满月酒上拿回来的,放在桌子上,因为天气太热,隔夜后坏了,外婆还是给房怡吃了,房怡拉肚子拉了三天三夜,差点得了痢疾。房怡只要一紧张就想上厕所,到初三的时候,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于是有的同学走过她时会捂着鼻子,说上一句“味道像垃圾桶”。为此,房怡特别注意个人卫生,校服每天都换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