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129)
陈知露在旁边记下笔记:头歪、眼震、吞咽困难、排便障碍(可能涉及前庭、脑干、咽喉)。
血检结束,前辈做影像学检查,问主人:“这是你找的第几家医院?”
“第二家。”
前辈明白,又问:“这样持续多久了?有癫痫吗?”
短毛猫蜷缩在诊疗台角落,眼球在眩晕中颤动,呼吸压抑断续,看起来是勉强维持生命。它的头歪向一边,耳朵和胡须也方向变异。主人望着它,痛彻心扉,声音颤抖:“我十天前发现的,去第一家医院它昏迷过,也有一次癫痫。”
影像学检查出来后,MRI显示脑干有部分梗塞,前辈给出的诊断是脑血管意外。他解释MRI的部分,说道:“我想你找到第二家来医救就说明第一家给出的方案是安乐死,它现在不能自主进食饮水和排泄,会继续昏迷或伴发癫痫,疼痛一直持续。我的建议同样是安乐死,一起填一份评估表,同意后我们会执行。”
陈知露在他们沟通的时候检查短毛猫,情况的确很糟糕,但不是无药可救。她站在一旁,突然吓了一跳,屏住呼吸观看口音和措辞不同的争执。她也第一次在诊所见到QOL评估表,QualityOfLife,兽医和主人一起打分,生活质量不可接受便应该执行安乐死。
主人心情崩溃,激动地撕掉评估表,张口骂道:“我不要安乐死,它来英国之前有兽医,我们的兽医不会随随便便就要宠物安乐死!你们太草率!”
前辈不受干扰,再次拿出新的一张,保持同样的表情和声调:“我需要你来填写评估表,上面有痛苦、进食、排泄、互动、活动这五项标准。如果结果为低分,你应该结束它的痛苦,这是为它着想。”
主人不接受连续两次的安乐死决定,她不能想象分离的场景,更不想放弃躺在诊疗台的猫,转眼看见陈知露是亚洲面孔,觉得还有救,过去抓着她的手问:“你帮帮我,英国人只知道安乐死,动不动就安乐死,根本是庸医!它一定还有救。”
陈知露看向面试官和前辈,犹豫地握着笔记本。她能感受到主人的心情,如果她执行安乐死,她会因主人流泪而心碎。在她的文化条理中,她会全力救治,执行安乐死与她的条理背道而驰,她死死地抿唇,忍到最后说:“不好意思,我认为这是中风,有办法治疗,不需要到安乐死的地步。”
主人得到希望,哭着说:“是啊,拜托你们转变想法,我不想它就这样死……”
前辈严厉地说:“我知道这是中风,一起脑血管事件,可是这不可逆转,没有合理的药物手段控制它会一直痛苦。”他握紧拳头,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对着两个亚洲人强调:“这是人道主义,英国的兽医不只为医疗服务,还要保护动物福利。它已经很痛苦,不让它死是残忍。”
“但是要尊重主人的意愿,而且在我的临床经验里它有机会缓解。”陈知露心气起来,提高音量回应。
“候选人,你要做兽医,究竟有没有读过英国的法律框架?”他对于后辈的挑战,凌厉质问。
兽医笔试中,《AnimalWelfareAct》里面有两条与安乐死(Puttosleep)有关,第一条是照顾义务(Dutyofcare),动物主人必须满足动物的基本福利需求,也就是吃喝拉撒睡;第二条是非常出名的一条,防止不必要的痛苦(Preventionofunnecessarysuffering),如果主人拒绝合理治疗或安乐死,法律上可以认定为虐待动物,兽医有义务向执法机构举报。
陈知露曾经学习过,很沉重地点头,说道:“我明白,主人不希望它死是因为她把猫当亲孩子,吊着一口气也有机会救,这是亚洲人的重情义。”她望向面试官,顶住资深的高压开始复盘,抱着不能通过面试的预期给主人一个请牢记的眼神,说:“如果是我,我决定救治,诊断为中风,治疗方法是整体护理,引导主人灌食和保暖。主人需要让它舒适而不是痛苦,回家买一个红外线加热板,适当照它促进血液循环,给它做翻身和排泄护理。如果不见好转,我的建议才是安乐死。”
后来,陈知露被带到面试的隔间,不知道医生和主人讨论什么,她的手揉搓在一起发热,焦灼难熬。过了将近二十分钟,面试官进来通知她离开,临床考核结束。她出去没有看到主人和短毛猫,提起希望问道:“猫死了吗。”
“等消息。”面试官轻拍她的肩膀,依然摆出机械微笑。
回公寓以后,陈知露心疲力竭,朝着白墙冷笑,扔了包包,安安静静,坐沙发开投影仪找电视节目看。傍晚,她终于等到周译回家,五味杂陈,却哭不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能不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