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24)
陈知露从小到大都觉得姐姐说话博大精深,像雨滴,大珠腥风血雨,小珠润物细无声。姐姐对待公司同事有伦敦西堤区雷厉风行的白领腔调,霸气干练,令人忌惮;回家则换成轻谈丽语的智慧,是很温柔知性的,不把强大的气场施加在她身上。
所以她经常庆幸自己是妹妹,否则她听不得那么干练的腔调,让她想起恐怖的中文老师,在走廊骂哭高中同学。她小时候跟姐姐提过这个事情,还安慰她不用在家强撑做榜样。姐姐心软,记着这句话很久,一进入不同的物理界域便公私分明,回家大胆做自己。她本人其实是很柔软的,只不过到了职场代表他们家的脸面,不得不逼自己变成能胜任一切的精明角色,回到家很疲惫,幸亏多得妹妹理解。
陈知敏那边是凌晨,她在开车,进地下车库摇一点窗,雨后泥腥连绵泄入。回到陈家的地下车库,她坐在车里,接通电话后松懈下来,语气也变得斯文,“Cherry,我昨天下午给你打了一笔钱,你记得查收一下。还有,妈妈说你没给他们打电话,她不高兴,你又玩到忘本了吧。”
“没有,姐姐。”陈知露很无辜,“我最近很忙,没什么需要说的,不打电话很正常,而且爸妈在二人世界,我还是不打扰比较好。”
“这样啊。”
恰好,陈知敏另外一台工作电话有反应,哪怕到凌晨,亦有下属找她询问。下属提议新增一条代理医疗器械的出口支线,出口至马来西亚,但被她砍掉。下属很年轻,与陈知露年纪一样大,半夜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质问出气,提出项目被裁的不满。
陈知露见过不少这样的场面,安安静静地玩起植物大战僵尸。
那边的下属控诉:“小敏姐,我有马来西亚那边的医疗资源,只要谈下那款心脏支架,卖到马来西亚溢价一千欧元,为什么不给我做?你是不是嫉妒我能带团队,超出你预料了,还是嫉妒我有你想象不到的资源,你不想我那么轻松地靠资源交易。”
“你先冷静一下,”陈知敏被误解,从车背直起身子,严厉道:“我有没有教你看库存积压和回款周期,你谈的支架有效期只有两年,我们签代理都是跟对方签不可退货的协议,医院对这个医疗器械的采购量下滑,竞品报价低30%,如果我们买回来两年之后散不出去,就是积压和回不了款。”
“不是卖给我们这边的医院,是卖给马来西亚。”
“我和CEO沟通过,你带的项目出口目标设为马来西亚是对的,有那边医疗行业的资源更好,但没找准要代理的医疗器械。我们是做代理医疗器械,不管卖给谁都要先看产品。”陈知敏问:“竞品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陈知敏忍住不生气,说道:“药物涂层球囊,记得多看期刊和报道。”她关掉电话。
陈知露作为旁听者摇头,为那边的下属感到遗憾。她看起来毫无同理心一般,趴床上翘腿,打植物大战僵尸,刚种一个豌豆射手,就听见陈知敏换关心的语气问,“Cherry,你刚刚说没什么需要讲的,最近没遇到难题吗?”
“还好,难题可能是刚刚玩植物大战僵尸,玩了半小时没通关,好想找人收购这个游戏,改成我要的样子。”陈知露想到不通关就烦躁,躺在床上,故意对着话筒呵呵两声。
陈知敏为她的脾气笑了笑,“你跟我一样两幅面孔。”
“怎么说。”
“谈到专业的时候很严肃,六亲不认,回家了各种脾气。”
“你在家哪有脾气。”
“有,我买了一个1磅蛋糕,四人份的,我准备自己吃。”
“暴食。”陈知露双手举起手机,感同身受:“那姐姐你是有点脾气哦,压力大排遣不了,所以暴食。”
“没办法,爸妈这个月都不在,天天发风景美食,我帮他们扛得有点累。”陈知敏亢奋不起来,她突然从车窗见到一只被黑猫虎视眈眈的折翼鸟,踩着高跟鞋下车,不顾包臀裙蹲下,吃惊地说:“你猜我看到什么?车库竟然有一只被猫抓来的鸟,尾巴有点
长,分叉,翅膀像扇子,它一直打开没有合起来,腰上有白斑,你说这是什么品种。”
陈知露听关键词,再确认:“身体颜色偏黑,喉咙那里白色吗。”
“对。”
“白腰雨燕,翅膀合不起来是受伤了,落地没法再飞,还被猫玩弄。这是野生雀鸟,你一个人可能照顾不来,民间饲养会让它变严重,打个电话去野生动物急救站,让他们来收。伤口流血的话,拿生理盐水冲洗表面不干净的地方,用无菌纱布轻压伤口,先照看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