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36)
第18章 Dating
上伦敦地铁,他们松开手。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伦敦市区也挤满人,经过热门地点的车厢没有位置让他们可站。
两个人钻缝隙站在地铁门那边,能够从门窗看见并排而站的身影,的确有几分相配的味道。
陈知露坐车喜欢戴耳机,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不会戴,由地铁摩擦轨道的声音冲刺耳膜。她望着他们很像情侣的身姿,碰一碰他的手臂,问:“我们现在算什么。”
“Dating,hookup,你觉得呢。”周译列出现代年轻人在伦敦的交往方式,想知道她怎么定义。
她倚靠车门,马丁靴鞋尖轻轻点地,很放松地回答:“以前有人跟我说dating是脖子以上的交往,hookup是腰以下的联结,soobviouslyI’mdatingwithyou。”
周译同意,低头看她毫不怯场的模样,失笑,下一句口蜜腹剑:“看你想到哪步,hookup双方都不用负责。”
“我喜欢慢慢来,顺其自然,几次下来就知道我和你之间有没有火花。”陈知露说漏嘴,立刻修正:“是你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地铁驰骋而过,周译没听见前面的,只听到她说的后半句,“已经感受到了。”
她蒙混过关,得意地弯眼睛,推进计划,“看来我做的糖水很甜,会给你做更多的。”
到站之后,他们穿梭于人群,走一段路就到自然史博物馆。
说是要考察生物,实则陈知露不需要考察,她读本科时来这里很多次,对一些展览的标本记忆深刻。倒是周译在伦敦四年只来过一次,就记得大厅悬挂一架巨大的蓝鲸骨架,底下陈放来自怀特岛的恐龙化石,骨骼空旷稀疏。
陈知露让他往上瞧,手指滑一条弧线。从维多利亚手稿出来的建筑实物,混合古典罗马风格,蓝鲸脊背弯曲的弧形与穹顶的拱形一致,鲸头鲸尾朝向博物馆雕纹饰的玻璃窗。骨架和穹顶浑然天成,有自然殿堂的设计。
她突然想到,确认地问:“你应该没有巨物恐惧症吧。”
“没有,我之前来过一次,进来感觉还可以。”在周译的印象里,这里变化不大。他没有拉着她的手,而是与她肩并肩进馆。有游客碰到她,他握着她的肩拉近躲让,以致她顺势碰到他的侧腰。只是这么一握,窄肩与包链凸起明显,很快松开了。
他已经想到包链给她肩膀勒出的痕迹,关心地问:“你的包重吗。”
陈知露侧过头看他,将真皮包滑下肩,递给他:“谢谢,里面有两台电子产品,挺沉的。”
周译一手接过,帮忙提着。她的语气太生分,令他不自觉说道:“没事,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反正你替我拿一路,会很累。”她抬手揉一揉肩膀。
周译当锻炼身体。
既然这是由陈知露提起的地方,便顺着她的想法来逛。
她带他穿过中茨大厅,看几座恐龙化石,途径许多鸟类标本。再走,来到陆地生物区域,一排湿制标本的阵仗非常唬人。即使长廊像旧世纪曲径通幽的花园,廊顶落的光足够柔亮,这排标本也是密集恐惧症和动物恐惧症患者的应激障碍。
光线涌动如分解的气味。整排湿制标本沉睡,不同生命阶段的孩子被逐出火化的死亡,压进厚玻璃罐或亚克力缸,从远东、澳大利亚运至大不列颠定格在伦敦的南肯辛顿。福尔马林拥抱不同品种的畸形,会施加一种脆弱和手足无措的摆布感,供访客探索、研究、编排进词典大全。
陈知露找到一个有趣的种类,靠近玻璃罐,两眼观看,分享道:“小时候没学兽医,我和姐姐看这样的标本觉得它们很惨,后来发现是我们在投射而已。”她指一指罐里的幼儿袋鼠,笑问:“你看它整个身体是灰绿色的,耳朵那么尖,颈部皮肤好皱,像不像哈利波特里的多比。”
周译不怕罐中的标本,弯腰与她一起观看,脸贴脸,四只眼睛对向玻璃罐。他开始感受它的肌理
和造型,评价:“像,它们都很丑。”
“哪里丑?真是没有一点敬畏。它比我们还老,是十八世纪的老前辈。”陈知露要匡扶它们的形象,“人家很可爱的。”
他实在无法苟同,说道:“哈利波特里的多比还算可爱,罐里的像剥皮怪物,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近,刚刚有个小孩全程趴在他爸肩膀不敢看。”听到她不满的回笑,再次印证隔行如隔山,就算他不怕也想象不成可爱的样貌、下不了手解剖,“你以前觉得它们很惨,从来没有害怕过吗。”
“不怕,把自己想象成装修工人。”她解答起来,“其实要排除恐惧,不是把它们看成需要处处呵护的小宝贝,而是将处理的部分精化为零件。手术过程很像装修,人医做的是人体装修,我们做的是动物装修。打个比方,如果这只袋鼠还活着,它要做脊柱手术,我们拿小锤敲骨窗或者上钢板固定,修起来的声音哒哒哒,就像工人上材料维修。唯一不同的是脊骨下面有韧带和肌肉之类的结构,能看到神经的搏动,大家会考虑到这是一条生命,尽全力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