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72)
洗澡的时候,身心松懈的状态下大脑会回放近来发生的事情。
她不跟他聊,完全是尊重他。她刚开始很想为自己的善意澄清,但接连两天冷处理之后,她再次站在他的立场想问题,变得没那么着急要证明。在不合适的时机强硬地向他证明自我,反而不太顾虑他的心情,他如果想听解释早就听了,何必一直回避。
以她的学识来说,他作为一个成熟的人,哪怕特别谨慎、人格不易退化,受到外界压力和刺激也会暂时抑制前额叶功能,失去对下层情绪中枢的控制,原本成熟的情绪和行为被本能反应取代。此外,杏仁核同样被激活,对羞辱、背叛、危机等高敏情绪加工与记忆,促使他做出原始反应,并伴随自主神经系统调节失衡,出现神经生理性的功能暂时性脱序。
相反,没错,完全是相反中的相反,周译冷淡得要命,一点都不轻佻激进,他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defensiveemotionaldetachment,这在她认识的人之中不常见。
他在下意识屏蔽她,非常疏离,单方面将关系冻结于此。严重的话他们会从此分道扬镳,她将因为出于善意伤害他而变成他神经系统的黑名单,被他的大脑和身体彻底隔离。
陈知露想到这里,有点手软。她可以评估他的正反两面,唯独没料到自己的反应。
水冲向她的脸蛋和贴头皮的发丝,劈面而来,很重很热,她在密闭闷热的空间里深思,如此面面俱到有理有据,却越来越喘不过气。她急忙关水,企图安抚心底的躁动,将有点烫的脸贴向瓷砖冰一冰,簇簇发丝黏在脸颊,发尾贴紧后背,瓷砖传来带刺的冷温。
她从来都没后悔学医,现在有点后悔,为什么不蠢一点,还不如都像动物一样充满天性而不是理性。最可怕的是,她努力分析追根溯源,冷静专业,可浮起的苗头绕过她的大脑,她很想隔着这面墙让他搞清楚,她到底哪里对他不好,那份委屈突然涌上心口,极其浓烈,根本不可理喻。
陈知露清醒后克制住了,如此一来,代价是再次失眠,失眠得非常厉害。
她辗转反侧,看到李阳森还发动态,发什么乱七八糟的电影,于是给他打电话,他正好没睡。
李阳森接通就问:“怎么回事?现在才打电话,他三更半夜找你麻烦?”
陈知露沉默好久,一呼一吸的,什么也没说。
李阳森很快就通晓,“原来是失眠啊。”
“是失眠。”陈知露因为长久不闭眼而干涩,她闭眼,润一润眼珠,说道:“我现在发现男人是男人,但不一样。”
“怎么说,你不睡觉是在搞学术,研究性别问题。”李阳森正看电影。
“错,是我和姐姐经常讨论的投射。以你的角度,你代入了这件事,被背刺的人是你,你就想要对背刺你的人动粗,可这是你的风格,不是周译会做的事情。我现在好得很,都不用跟他解释,没想到吧。”她表面用很轻松的语气报平安,装着装着好像真的很轻松一样。
李阳森松一口气,接着鄙夷地呵笑,“说明他懦弱。”
“是你不耐烦,说话不经大脑。”陈知露忍不住骂他,骂完叹息:“你怎么那么不待见他。”
“我哪里不待见,我在陈述事实而已,跌落的人终将成
为我们的阶级敌人。”
“那么严重。”陈知露当笑话来听,笑出声音。
“爸妈经常说的,他们结婚门当户对,要我谈情也必须门当户对,不然为什么总是盯着你。”李阳森关电影躺床上,“你爸妈也是门当户对好吧。”
“我爸妈从来没说过阶级敌人这种大词。”陈知露握着手机。
“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和他就算做朋友也难,应该清醒一点,不要闷头栽进去,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妨碍,我和他当时都戳破了,赶紧让他认清,万事大吉。”李阳森一边说一边刷手机,刷到一个男闺蜜对女闺蜜写的帖文,大笑:“读到有句话很适合我们,‘你长一个漂亮的脸蛋,要是你受不值得的人困扰,我会一巴掌呼过去’。操,简直是我的心声,我是呼他几巴掌都不可能呼你。”
“我知道,你未免也太为我着想……”
“当然,知露。”
陈知露明白好朋友的立场,陷入两难。她有些累,不打算再聊下去,跟他道别就挂电话。
新的一礼拜开始,她通宵达旦,有很差的睡眠质量,大脑混沌,脚步也有点虚浮,出门不自觉拐到咖啡厅买咖啡,没认真看收银台和咖啡台,只是刷卡付款,玩手机等咖啡。
走之前一看,周译并不在。
课题已进行两个礼拜,陈知露和Ava经常泡图书馆,互相分工定初稿,大致把框架要做的内容填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