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物之间(74)
他综合老板和艺术总监的意见,求同存异,相信自己能解决,于是主动上去沟通,直面演员和灯光团队。
就是这一瞬间,老板和艺术总监细细密密讲话,发现周译进入非常淡漠的优绩状态。
持续二十分钟的沟通,周译被演员上一堂课,耳边都是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却不太担忧应付不了。他在电视上见过演员,这么近距离地和对方打交道,对方有优雅、得体,更有沉淀出来的威严,演员的意思是谁来让步都行,最好做出这个效果。
老板挺担心的,准备让艺术总监上去交涉,没想到周译过不久就折返计算机区域,跟他们说,多方各退一步,医生知道自己站错了位置,答应会站好,然后灯光团队愿意撤走主光,给全场做冷白铺光。
“那你怎么做?”老板问。
周译回答:“我知道艺术总监想保留阴影结构,所以我会维持卡拉瓦乔的明暗。医生的诉求是LED的闪烁不能打扰他想要的状态,我说我会和同事确保渲染和灯具的同步,把原本设置的暖光调成冷白光,只是需要他站在标记点。”他继续道:“我有个学游戏设计的朋友教我,卡拉瓦乔是油画式,像油画,医生想要冷感,我就从医生的方向找下去,说这个暖光替换成冷白光,结构上还是明暗塑形,但替换光之后可以做成很冰冷的、病态的卡拉瓦乔,不会悲情。”
艺术总监听完,难得对他笑道:“算是被你圆回来,的确有这样的搭配,冷感阴影,《哈姆莱特》舞台设计就是这么做。”
老板庆幸周译会让步,而不是钻牛角尖,“好,厉害,先去修改吧。”
周译笑了笑。
沟通结束,周译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花一点时间修改。到了下午,拍摄顺利,医生酝酿好状态,LED背景和他的神情完美融合,超强冷白光,微弱的明暗,不那么冲劲,出来的效果是大家都想要的。
这天拍摄顺利完成,老板下班提议聚餐,订一个酒馆,团队里的人喝酒的喝酒,看球赛的看球赛。
老板要请客,独自到吧台,推一沓英镑,收几个大酒杯,啪一下按大酒桶的水龙头,给大家杯装满气泡升腾的黄啤,送到桌上。
周译接过,感谢老板,一喝就喝半杯,不带喘气,可他喝的动作不鲁莽,昂起头
,喉结在动,一口一口灌下去。
老板跟空气碰杯,一饮而尽,是威尔士人里很能喝的一位。
放松到后面,大家都醉醺醺,走的走,散的散,还有几个醉到桌边,趴着不省人事,唯有周译清醒着。
老板突然跟周译说,“Vic,我们聊聊。”
周译愣了愣,坐过去。
老板忍了好久,上手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其实没想过你主动提出做项目,项目快结束,这段时间我感觉你很不错,只是我觉得你遇到一些问题,你可以把我当朋友聊一聊。”他笑,“在工作上,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待你。”
周译单手托着因酒而很有气血的脸,手指百无聊赖地穿过酒杯的玻璃耳,“我没什么可说的。”
老板不相信,“我担心你今天会钻牛角尖,还好你没有。”
“我还好。”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觉得还好就是还好。”老板靠在酒桌的软椅背,双手搭桌,努力卸下他的防卫,语气很温和:“你是留学生,可能你毕业了就去别的地方,不是在我这里也会在世界其他角落,但我们有缘分一起共事,你在这一刻就是我们的搭档、朋友,所以你一旦郁闷,作为伙伴的我们看得出来。”
周译嗯一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浮上心头,他终于抛开很多束缚,在酒馆向老板倾诉:“我郁闷,小时候一路顺风,二十多岁遇到很重大的人生瓶颈,如果不工作就会退学,喜欢的人一直欺骗我,我支付不起自己在伦敦的生活,一无所有,除了我的家人。”
老板听完,心有所动,又拍他肩膀:“我很高兴你跟我说出来,真的。”他继续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漂泊,在欧洲待过一段时间,去美国学习技术,花了很多精力,失去很多才走到现在。我不是纯正的伦敦人,学成归来分文没有,还非要留在伦敦。”
“为什么。”
“钻牛角尖,很累。”
周译叹息:“一直都很累,想完成学业,如果可以也让家里人回到最初的样子,他们现在很不容易。”
“你太勉强,家里人会心疼。”
“我知道,没有办法。”周译似乎酒精上头,很轻微地捂脸,“一直以来我很希望我还是以前那样,不会卑微到这个地步。”
老板作为过来人,鼓励道:“你不卑微,外在的名利不能衡量你的价值,是你的智慧、胆量和你今天不委屈求全又顾忌大局衡量的,你的努力被我们看在眼里,从你做第一个灯火开始,到样片,再到拍摄,你熬得过来,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