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译说到这里，

依然有一点不适，“这是我的境况，刚开始不能接受。没了支柱的确软弱过，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恐慌，原来我的所有都是家里的钱堆砌出来的，没钱会失去很多力量，找不到自己创造的东西，空无一物。”所幸他逐渐改观，也有更充分的信念：“有钱是一件好事，我始终经历过，不可能喜欢现在的考验，让我选我不会选择这么累。只是我遇到了，有能力给自己创造，勉强维持着，说不定可以过去。”

陈知露肯定他的努力，也跟他分享她的经历。过去父母很忙，她经常由姐姐陪着。当然，她一直有钱，而且是相当有钱。姐姐陈知敏长成大学生就很有风范，喜欢带她去博物馆、动物园熏陶，后来她们岁数越来越大，去父母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多，见闻习染。

她继续道：“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家的资产在什么级别，这是父母从小教的。”

“不用说了，谈恋爱也有隐私和边界。”周译赞成，“在这里没有人会完全公开，除非特别没脑子的，不懂得防别人图钱。你对我保得住，就说明你对其他人更加保得住，我反而想你一直保护好自己。”

陈知露安心起来，跟他在一起，以为要磨合许多观念和习惯，其实原来的家境差不多，读书的经历也差不多，固有的潜移默化的规矩和方式还在，算是比较融洽。最大的异议是银行账户里的数目，以及他不想要她扶持的自我价值。她尊重他，也表明她的关心应该被领受，一起慢慢找到平衡。他没有犹豫，温和地答应了她。

兽医牌照审批时间和奖学金一样，她比他晚一个礼拜申请，会稍后获得结果。文件提交结束，同样有系统发出的确认邮件，审批期间有资料审核和背景调查等环节，处理周期是4-6周。

两个人共同等申请结果，像是牵着对方的手齐头并进。在奖学金审核的一个月内，周译下了班会到学校解剖大楼接晚课结束的陈知露，有时在玻璃窗看到她和李阳森一起，他们是默契十足的搭档，递剪刀、托扶器脏，认真且干练，一个活泼一个跋扈，都能在这场面沉得住气，可以看出其中有两三年并肩配合的磨练。

好几次明目张胆的等待，连Ava都认出教室门外站着的是陈知露的男朋友，长得高，穿着干净。时间很长的话，他会坐在长椅安静地敲笔记本。

李阳森从不理会周译，他当初见面还会打声招呼，现在直接无视。周译也不打算跟一个没有利益来往的人维持表面关系，同样漠视，接了陈知露，和她一起在外面逛逛，看看伦敦五光十色的夜景，再回公寓。

陈知露洗好澡，会在他眼皮底下回复李阳森的信息，他有时控制自己不看，有时看到ID是Sun的账号就抽走她的手机，锁屏扔床上，箍着她的手，亲她的鼻梁、脸颊、下巴，唯独没有嘴唇。

陈知露得不到满足，干脆用食指堵住他的嘴，“你们两个倒退七岁。”

“倒退就倒退吧，还没到三十岁，别这么要求我，你更不要去要求他。”周译把成熟留给学习和工作，在感情面前还有醋意和脾气。

她笑得松开手指。要差好几年才满三十，连研究生都没毕业，她却另有见解，“同龄的欧洲人已经很老成，根本不用三十岁就纯熟精练，你忘了十六岁的青少年吗？可以非常早熟。”

周译被她揉一把头发，想起来公交车的经历，“这不能比较，顺其自然就好。”

陈知露淘气地笑了，谈到成熟，她问：“你知道齐马蓝吗，我一直记得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周译坐直，她还躺着，两人像是要讲睡前故事。

故事对陈知露影响很深，她叙述一遍：“齐马是个艺术家，喜欢蓝色，给每副画作都加了蓝色方块，最后他展览的作品是游泳池，把自己的身体拆开，变成一个清扫泳池的机器人。这是他一开始的样子，获得最高荣誉。我后来了解一下才知道这个故事参考俄罗斯先锋派的艺术活动，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几何方块是零度的起点。”她继续道：“病理学图谱也能看出色块、线条和切面，很抽象，形式上是齐马和马列维奇的方块，实质上是人体结构的一部分。”

“机器人的话，方块是拆解后的零件。”他顺着她的结构思路说下去，安静倾听。

“对，一个不起眼的零件，一件很原始的器官，或者说游泳池的方块瓷砖，是支撑的创造力，也是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的终点。我想传达的就是这个故事的道理，抵达终点是回到起点，没有复杂的框架限定，而是一点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