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夜奔(2)
“你也知道他家有关系,还去跟他硬碰硬,把人打进医院,他要是存心要追究,你打算怎么办?”
“那照您这么说,这世道都是关系户的,普通人就活该给人当炮灰做嫁衣,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被欺负也不能反抗?自己不学无术,人品差到干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他还好意思追究?”
黎湾烦躁的往椅背一靠,理直气壮的放狠话,“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还揍他。”
眼看她这话越说越不像话,陶思仁头疼,摆摆手制止道:“你要是个儿子,我非得揍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
说起来,黎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当初考进学校硕博连读,看着她从什么都不懂到今天能带课题做项目,交给她的事情,每次完成的结果都能超出预期。
这孩子有天分,聪明又刻苦,研究所里的女生不多,出了个好苗子,他作为导师,心里本该很是欣慰。
只是这孩子脾气倔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明里暗里提点过无数次,担心她得罪人。
可五年了也没见她长进一点。
陶思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心里掂量着这事儿要怎么处理比较稳妥。
聒噪的人声突然从喇叭里高呼大喊,伴随着劲烈的音乐和节奏,惊得黎湾背脊一颤。
声音是从旁边会客沙发那头传来的。
等她反应过来是手机响铃,才发现有些耳熟——是灌篮高手的主题曲《直到世界尽头》。
她心里莫名愣怔,疑惑的看了眼陶思仁,侧头循声望去。
隔着一长排书柜,看不见人。
“喂?”
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男声。
黎湾心脏猛的收紧,浑身的血液在微妙的屏息后,加速冲上了头顶。
她凝神,仔细辨别那个声音,手指不自觉的蜷缩抠进了手心。
不太敢确定。
“已经见到了,我现在就在陶叔的办公室。”
那个男人通着电话从书柜背后绕出来,“好,我请他接电话。”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高大的身影将窗外直射入内的阳光阻挡割裂。
逆着光,面目模糊得让人心颤。
“陶叔,”他把手机递给陶思仁,“我爸想跟您聊几句。”
很多年后,黎湾再次回想起眼下的时刻,依然只觉人生的因缘际会荒谬而不可理喻。
如果说这世上关于重逢的情绪有太多形容,那有没有一种心情,是形容不曾被期待的重逢?
她栖身在他的身影里,近得甚至能闻到那最熟悉的清冽香水味。
可她连用余光瞟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剩一双僵愣得不知该投向何处的双眼,和空白得无法作出指令的大脑。
而李周延,站在她身旁,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第一章 ·出发
10月底的清晨,黎湾起了个大早,走出船舱,才发现室外还在飘着小雨。
上海的雨季连绵得仿佛没有尽头,她仰头深吸一口气,清冽的冷风混合着海边独有的咸湿灌入鼻腔,困意消减大半。
不远处的港口检查点已经陆续有人进入,零星的彩色雨伞下,看不清来者面目。
港口内的工作人员穿着雨衣在临近船边的空地上来回忙碌,黎湾探身望下去,就见鲜艳的红色横幅被展开,“预祝考察任务圆满成功”的白色标语引入眼帘,两名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的将其挂上停泊的船身。
各家电视台的记者正扛着设备,在空地上寻找最佳拍摄角度,沟通交谈声在空旷的港口里回荡,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黎湾安静的望着地面上忙碌的工作人员们,良久,仍觉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恍惚。
“请各位考察人员整理好着装,按时到港口集合,送船仪式即将开始。”
广播里的声音准时响起,贯穿着几层楼的住舱和甲板。
一阵动静后,走廊的房门接连打开,考察队员们身着统一款式的红色冲锋衣,从各自住舱出来,在舷梯口汇合,自觉有序的下船。
黎湾伸手将冲锋衣的帽子掀起戴上,抻了抻衣摆,双手插进衣兜,转身向舷梯走去。
身后巨大红色旗帜在细雨中迎风飘扬——“中国第**次南极科学考察队”
李周延和室友混在人群里,有说有笑的随大流一起从舷梯下来。
两百多号人乌泱泱的汇集在港口,大伙互相打着照面,自觉在人海里穿梭寻找自己所在队列。
“来了就赶快按昨天彩排的队形站好啊。”老教授举着喇叭,中气十足的招呼着维持秩序,“第一排往后退点。”
雪龙号临港而停,红白配色的外观在背后墨蓝色海面的衬托下,十分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