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夜奔(4)
送行的家属布满了临船港口的各个角落,拉着自己的亲人骄傲的合影留念,又不免担心的千叮咛万嘱咐。
黎湾没有人送船,也不想被采访,默默躲到一旁的棚沿下避雨,等待通知登船。
旁边有位送行的教授拉着自己的学生反复强调要注意安全,黎湾似是而非的听着,想起昨天出发前,陶教授给她的叮嘱:“你在那边如果遇到什么事情,找李周延帮忙,别自己出头。所里安排他当小队长,就是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找李周延...找...李周延。
她不自主的放眼望去,眼前的港口人群熙攘,穿着相同红色款冲锋衣的科考人员遍布各个角落。
可依然毫不费力的一眼就寻到了他。
连绵的细雨如一帘幕布将她隔绝在一方潮湿而无人在意的角落,借着往来密集的人影,黎湾第一次有勇气把目光投向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其实从李周延到研究所报道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第一天在陶教授办公室正面碰上,两人之后也没再见过。
听纪淳说,他跟着一个项目小组出海勘测去了,那是研究所里今年申报的国家重点项目,如果做出成果,对每一个参与的人而言,都会是个人简历上非常精彩的一笔。
所以此次参与作业的都是所里资深的研究员,黎湾之前也争取过,但碍于资历尚浅,没能入选。
而李周延作为这个项目里唯一的新人,消息传出后,一时间,所里对这号空降人物的传言四起,有说他爸是北京某机关的一把手,有说他妈给研究所捐了几百万的设备。
就连王爽那种高冷的人都对他产生了好奇,主动放下架子,加入大家伙的午饭八卦时间,悄悄打听李周延的来路。
而唯二知晓内情的纪淳和黎湾,一个装傻充楞,一个闭口不言。
李周延正专心接受央视记者的采访,并未觉察到黎湾的目光。
他双眼注视着提问的记者,不时轻点头,而后不急不缓的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黎湾看着他清俊的侧脸,恍惚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他长了张剑眉星目的脸,气质却是少年人才有的温和干净。
习惯在别人讲话的时候给予关注和充分的尊重,那种良好家境教育出来的礼貌教养和游刃有余,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只是,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她居然还能想象出他此刻回答提问时的声音和语气。
言之有物,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想到这里,黎湾极淡的抿了抿嘴角,低头收回了视线。
他好像成熟了不少…
有人路过踢来一颗小石子,滚撞到黎湾脚边,将她从某些回忆里拽回现实。
她盯着那颗石子,试探着轻轻踩上去,用脚尖磨了磨。
石子隔着鞋底,反复摩擦膈着她的脚心,膈得她没由来的一阵心抓痒。
也对,都过了这么多年,谁还能一直不成熟?
但...这好像也跟她没关系。
她默了半刻,轻轻一脚踢开了那颗石子,怅然的抬头仰望天空。
厚重的乌云低垂压近海面,阴沉而窒闷,天地间没了往日的辽阔高远。
雨好像不会停了。
第二章 ·世界尽头的奇迹
然而下午的时候,云层阴霾却被阳光驱散。
雪龙号出发后,一路平稳的行驶在广阔无垠的海面,和煦的夕阳从云层里破云而出,海水由长江出海口的浑浊逐渐过渡,蓝绿色的海面隐约有了粼粼的波光。
眼看天空放晴,在舱内躲雨的人们纷纷走出房间,去到甲板上放风。
纪淳早上回船舱后,在房间补了几小时的回笼觉,终于摆脱了周公的纠缠。
醒来第一时间就去找李周延控诉。
“你就非要跟骆毅然住一屋?他跟尤文俊两个小孩凑一起不挺好?你跟他都有代沟了,还能聊到一块儿去?”
纪淳幽怨的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连带烟盒一起揣进衣兜里,理直气壮的冲李周延伸手,“给我烟。”
“能别夹带人身攻击么?你以为你跟尤文俊就没代沟了?”
李周延瞧着他那副怨妇德性,无语的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盒新的,撕掉外包装敲出一根塞自己嘴里,就把烟盒一并抛给了他。“那小孩儿是陶教授带的研究生,年纪还小,头一次去南极,他老人家之前特意交代让我看着他。”
纪淳才不想听他这些借口,心里满是被尤文俊物理攻击失眠后的忿怨,“陶教授让你看着,你就要睡一屋?那他交代你照顾好黎湾,你咋不搭理人家?”
李周延划拉两下打火机,手心虚拢着火苗,正低头凑近点烟,听到他这话,明显迟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