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只是提前穿这个衣服而已。”我看见陈大花露出下飞机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笑脸，她真笑的时候眼角会弯上去。

圆润的叔叔打趣道，“这性格跟承庭是一个样啊，给根杆子就能往上爬。”

陈大花也笑，“明明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性格丝毫不随我，这耳濡目染也太失败了。”

我甚是不服气，“我是男孩子，性格当然要随爹。”

瘦高的叔叔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觉得还是挺像小花的，开朗活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

逛的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就往大会场方向走了，陈大花没有跟我们一起，她说她有其他地方要去，她问我一个人可不可以。我觉着陈大花有点小瞧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我挥手跟她说拜拜，叮嘱她不要走太远。我怕她哭花了眼睛找不到回来的路。我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我在照片上见过她和老唐的合影。

直到陈大花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我才侧头问老唐的室友，“叔叔，你们知道老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是我妈妈说的那样吗？”

“奶奶说，陈大花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可是她十分固执，连外婆地话都不听。”

“老唐是个值得陈大花这么做的人吗？”

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陈大花，秦淮叔叔问过，莫小姨问过，奶奶也问过，可是陈大花从来没有回答过，我偶尔会想陈大花有没有一个时刻后悔过？和老唐在一起，或者固执地生下我，这两件事她会后悔哪一件呢？

“你父亲在外人面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很优秀，很让人信赖，但那不是真实的他。很多人信任他，他却只信任你妈妈，他也只会在你妈妈面前展示他最真实的一面，那是一个不完美的唐承庭，唯独你妈妈能承受得住。在你妈妈没有出现之前，你父亲实际上是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你妈妈出现之后，他比以往更加努力，希望多点时间陪伴她；你出生之后，他很开心又很担心……他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老唐如果还在，现在应该是个怎样的父亲？

他会不会穿着白T，像其他父亲一样，牵着妻儿，为我们介绍这所学校的人文风情。他会不会像其他刻板的父亲，在我夸口的时候，教导我要谦虚矜持。他会不会像他们口中所说，在饭局上觥筹交错，进退有度，让陈大花当个安静的吃货。

老唐离开的第十二年，我来到他的大学，听闻他故友说了很多旧事。

听闻我的父亲有熬夜打过游戏；听闻我的父亲也追求过什么人；听闻我的父亲学业很优秀；听闻我的父亲小情绪挺多；听闻我的父亲对友人很仗义；听闻我的父亲曾是陈大花的光。

我找到陈大花的时候，她正坐在长椅上望着一片绿草地发呆。

“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爸穿着短裤站在那片草里给我拍照，然后腿上被小虫子咬的全是红点，他拍完就立刻跳着出去了，还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说都是因为我才遭罪的。”陈大花明明是笑着跟我说话，我却觉得她很难过，“你爸那时候也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却又非要在人前装的稳重成熟，那天他其实就想我能心疼他一下，可我没有，我只顾着跟他拌嘴了。”

“我们从前门走到后门，那时候学校有门禁，他在前面刷身份证，上面显示他的名字，性别，是哪一届哪一个系的学生，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后悔，后悔我十年来的蹉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要的努力过，后悔太迟走到他身边。”

“整整十六年，我不敢进你的高中，也不敢进这里。”

“唐肆安，我今天突然很想唐承庭。”陈大花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平日跟我说‘唐肆安，我今天突然想吃火锅了’这种话的语气一样，前提是忽略她滚滚落下的眼泪。

老唐离开的第十二年，陈大花旧地重游，哭的像个失去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十二年来，她没有掉过一滴泪。

这一天，她站在记忆的回廊深处，看见了她的少年郎，山崩地裂。

这一天，她是唐承庭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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