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球(26)
她不自觉地侧头去打量他,却发现他皮肤白的像雪山,在摇晃的灯光下,照出模糊的影子。
他背对着自己,宽敞透风的灰蓝色衬衫被塞进裤腰里,黑色长裤随风摆动,显现出单薄的身躯。他的发梢上还带着水珠,湿哒哒地粘在额头和耳侧,弯腰的时候还会甩落几缕水丝。
她才想起,哦,今天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雨很大,还下了点冰雹。
鹅岭村的天气还是那么阴晴不定。
雨天居多,最近又开始频繁下雨,还是暴雨。
林软星出不去门,外婆也因风湿躺床歇着,一切家务都由裴响承包。
在这风雨交加的傍晚,他拎着饭笼过来,那把黑色的雨伞被雨水敲打得变了形,连伞骨都快支撑不住的破败感。
风吹着窗户吱呀吱呀响,头顶的灯泡晃来晃去。
不知怎的,那一瞬,林软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之前对裴响说过的话:
“喂,裴响,我们和好吧。”
“我可以让你跟着我,但是有个条件……”
“只要你去把那家人的狗毒死,我就原谅你。我们重新成为朋友,好吗?”
她笑得天真灿烂,却说出最恶毒的话。
裴响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明亮灿烂的眼睛,在低头的时候看不清身材,只能看见他僵硬的手臂。
林软星打赌从未输过。
这次也不例外。
她看见裴响屈服地点头,只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毒死那条狗,只是将它嗓子毒哑了。
但不管如何,她还是赢了。
只是她始终未曾兑现她的承诺——
和好。
想和好?
林软星不屑摇头。
在她眼里,裴响始终就是一条狗。
下贱的狗,听人摆布的狗,没有主见没有灵魂的狗。
他甚至都不会生气,哪怕一秒。
有时候,林软星真想看看他愤怒的样子,看看他到底卑微低贱到什么程度,才能奋力反击一次。
可令人失望的是,她一次都没见过。
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
包括那天在村口,裴响被女主人揪着耳朵扇耳光那刻,他也躬着身子,沉默不语,像个木头人呆呆的。
林软星轻蔑地看了两眼,从人群中离开。
他好像永远不会表示疼痛,也不会表示难过。
他是个聋子,但也逐渐成了个哑巴,越来越像个隐形人。
所以即使和好了又怎样?
反正她也不会主动跟他搭话,他也无法跟她聊上天,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软星心中掠过万千思绪,看向裴响的眼神更加厌恶。
她冷不丁哼了声:“贱种。”
她知道自己骂他他也听不见。
所以为所欲为。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裴响像是心有灵犀般忽然转过身来。
让刚想多鄙视几句的林软星来不及收回表情,赤.裸.裸的嘲讽鄙夷与厌恶就这么摆在脸上,展现在裴响面前,明亮而刺眼。
裴响明显一愣。
他茫然中有些惊恐,眼神有些无措慌乱,但很快就被沉沉的自卑淹没,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垂在两侧的手也忍不住捏紧了裤脚。
沉默,比以往更沉重的沉默。
林软星尴尬地将表情收回,别开视线。
这像在当事人的面说对方坏话没什么区别。
但很快,林软星就不再尴尬了。
因为裴响匆匆忙忙离开,屋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头顶的灯泡还在晃动,昏黄的灯光忽左忽右摇摆,窗外黑沉沉的像要坠落黑云,冰雹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得响亮。
裴响的背影在黑暗夜色中逐渐消失。
不知怎的,林软星这一次竟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风太大,将半掩的房门吹得摇晃起来,林软星才猛地将门关上。
“近日我省强降雨和强对流天气仍频发,局部地区发生山洪灾害可能性较大(黄色预警),请提前做好防范、防灾避险……”电视里还在播着天气预报。
林软星自言自语道:“不过是条贱狗,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水蜜桃啃了一口。
“呸,难吃。”
-
这几日,裴响来得快,又走得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恶劣,每次刚将饭碗收拾好,他就提着雨伞和桶匆忙离开。
一晃一个人影过去了,不留痕迹。
起初,林软星还以为是她前几天的行为,惹得他不高兴。
直到她听人说,裴响的养父裴大爷这几天又犯病了,病得比之前还厉害。房门开锁不知怎么被他学会了,昨天摸到钥匙偷偷溜了出去,嘟囔着要去田里找他儿子。
裴响当时正在地里干活,远远就看见,一人影踉踉跄跄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