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得直颤抖，可她仍是一字一句的，耗尽她的魂魄，咏唱那首禁曲。

终于，他睁开了眼，却只看见她双眼血红。

然后，她笑了，在黎明的晨光中，笑着。

可笑出来的同时，他也能看见，她盈满泪水的眼中已被怨恨填满。

他能看见，理智已从她眼里消失，青筋爬满了她的额脸，长角从她头顶长了出来，可她依然无比温柔的将他放下，起身拾起他之前掉在地上的剑，跃下高墙，朝那围困他们许久，放水淹城的大军而去。

他在地上颤抖抽搐，试图爬起身，想要追上她，但先前已濒死的他太过虚弱，还没完成转化，只走了两步就再次被那剧痛袭击，转眼落入大水之中。

他在混浊的大水中下沉，看见许多人也与他一般，下沉、抽搐，痛吼。

可他们也如他一般，开始转化，开始变身。

他看着他们与她们，一个个，成了妖，化为怪。

每一个，尚存活的，还没死的，都如他，都似她。

全都是因为那些背信忘义的畜牲！

畜牲！

那剧痛撕扯着他，重新建构他的身体，给了他力量，却也一寸接着一寸吞噬了他的神智，当他终于转化，离水而出时，他只记得那怨恨！只记得那愤怒不甘！

他要他们全都死尽死绝！

犯我者亡！犯我者亡！犯我者亡——

不知谁开始吼着，开始咆哮。

或许是他，或许他们都喊了——那一刻，他们都疯了——

天地在震动，血池沸腾翻涌着。

他在五色血池中抽搐，从那久远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妖怪的血，人的血，给了他力量，就如当年，宛若那刻，他在那浓稠的血海中挣扎着，奋力往上，终于破血而出，大口吸着气，爬上了岸。

几乎在那瞬间，他就发现，原先在地室祭台上，收拾了白鳞的男人已转身朝出口跑了出去，而这该死的地室正在崩塌。

巨大的石块一一落下，砸入血池，将那腥臭的血溅得如浪高。

他浑身是血的爬站起身，奋力闪躲着，在天崩地裂中，跟着那男人朝出口跑去。

他不能死，还不能死。

千百年前，他就该死了，可他没有，而他该死的忘了，竟然忘了。

把她忘了。

他冲出那崩塌的地室，冲出那长长的隧道，冲出了那座空屋，一直冲到森林里，才允许自己踉跄跪倒在地。

滚烫的热泪，夺眶。

赤红着眼，他剧烈颤抖的抱着脑袋，只觉血脉贲张、浑身欲裂。

他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忘了，怎么能忘了？

可他已想了起来。

想起那一切。

这一夜，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有那么一刻，他也嗅闻到那巫女甜美的鲜血，也看见妖怪群在湖上聚成的高塔，他们争先恐后的想要抢夺那白塔巫女，想要吞吃她。

那甜美的血，教他的牙都显露了出来，可他没有冲去，那已不再是他所追求的。

长久以来，他一直不记得内心真正的渴望，也不记得她。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后来有去找她，只听说她死了，被那取而代之，盗取王权的人杀死了，但在听到那消息的当下，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也不在乎了。

那时的他，早成了妖，只觉得愤怒，只想要力量，想得到更多更强的力量！

他辜负了她。

他不能再次辜负她。

还不能死，他还不能死。

他张开血红的眼，看着前方漆黑的雨夜。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保全她的子民，她不惜牺牲所有也要保全的子民。

他会的，他会保全她的子民。

这一次，他一定会。

一定会。

第二十五章

冬。

位在半山腰的唐家别墅外，停了一辆单车。

明明早上才放晴的天，很快又再次被乌云拢聚，不久前开始下起了雨。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草地上，落在无叶的开花树上，也落在他的单车上。

阿澪很久没来这栋屋子了。

上次来，是唐氏夫妇过世的时候。

他骑车载她下山时，遇到了那阵雨，所以才绕到这儿来躲雨。

坐在沙发上，阿澪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和湿透的庭院，拿干毛巾擦着被雨淋湿的发。

窗台上，不知谁摆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和几张放在相框里的相片。

她的视线，被照片中的夫妻吸引。

照片里，那对夫妻手牵着手，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那时的他们，还年轻。

她记得，这对夫妻第一次邀请她来吃饭时的情景。

当年市区的房子太贵，所以他们才买了在山上的房子，这地方在那时算是相当偏僻的地区，交通也不方便，几十年前没捷运，就连要搭公车也要走上好一段距离，但这地方空间大，而他们夫妻俩都喜欢看书，为了收藏那些书，他们宁愿多走几步路，多骑一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