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双手捧着他满脸是泪，愤怒又扭曲的脸孔，真心开口哑声说。

「对不起……我错了……我很抱歉……」

他痛苦的喘着气，颤抖的瞪着她。

「我知道你想报仇，可这不值得，你懂吗？」她垂泪捧着他因愤怒而变得更加扭曲丑恶的脸，忍着长刀穿胸的剧痛，告诉他：「为了报仇……我毁了那座城，当我在供奉地被妖怪一再撕咬吞吃时，我满心也只想着要报仇……最终，我也真的报了仇……」

她满眼是泪，万分痛苦但坚定的说。

「但那不值得，因为这数千年来，我记得，一直记得，你们每一个人，每一个我曾照顾过的子民，每一个我害死的人……我一直清楚知道，我到底对你们做了什么……」

「你该死！早就该死——」他愤怒的吼着，将刀插得更深，将她整个举离了地，举着她往前冲，直到她撞到了倒塌大楼的墙。

在那剧烈的冲击之下，阿澪忍不住吐出了血，鲜血喷溅到他脸上，但如今他根本也不在乎了。

阿澪痛得说不出话来，却没有停下，双手依然捧着他扭曲的脸，泪湿的黑瞳直视着他满溢苦痛的眼，继续在他脑海里道。

人皆愚蠢、自私贪婪，遇事时，更是如此。但这座城里，所有的人与妖之中，还是有人，甚或是妖，即便害怕，却依然无私，依旧有爱，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就像当年的阿丝蓝，就像当年的你。这世上，也还有许多无辜的小女孩，就如你家阿妹小绿——

「你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他满脸是血，赤红着泪眼对她狂吼咆哮，阿澪能看见他身后的魔兽已嗅闻到她的味道，神之血的味道，开始转头朝这儿冲来。

里可，你是个好人，一直是个好人。

你从不欺负弱小，从不抱怨怪罪，你会替你爹上屋修房，帮你娘采药晒粮，会半夜帮忙背着发高烧的邻居婆婆跑过半座城来白塔找我——

阿澪直视着他愤怒的眼，万分歉疚，泪如雨下的和他说。

你是个好人，一直都是。

她喘着气边说边将额抵在他额上。

不要像我，不要和我做出同样的事。不要为了我，背负屠杀千万人的罪业。

当她的额，抵上他的额时，他只觉得额心无比热烫，那些字句无比大声的在他脑海中回响，在他身体里每一处回响，他怒视着她，想后退，想挪开额头，才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只能张嘴再咆。

「妖女！放开我——」

阿澪直视着他的眼，告诉他。

要成为比我更好的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更安全，美好安全到就算小绿再次转世投胎，也能平安顺利的长大。

这话，更让他浑身一震，僵在了当场。

这才是你应该要做的事，才该是你的一生志业——

他震惊的瞪着眼前的巫女，整个人像是被雷打到。

魔兽转眼将至，阿澪举起右手，无声咏唱那新学来的术式，教所有她吐在他头脸上的血，重新再次聚集到掌心，每一滴都没有漏掉。

当神之血离开了他时，他能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也被一起拔除、被带走了。

阿澪还他一脸洁净，然后没等里可反应过来，便将左手压上他的心口，将他击飞了出去。里可没有料到，还在半空中，他就看见他武士刀上的血，飞溅在空中的血，染上墙的血，那些由她伤口喷出来的鲜血，全都在瞬间回归到了她手中，和那血球融为一体。

然后，他万分狼狈的落了地，就见那可恶的妖女，脸色苍白的看着他，脸上神情无比悲伤，又万分温柔。

「是我的错，不是你的。你犯下的罪，都属于我。」阿澪看着他，瘖哑开口，「你可以继续恨我，但是，为了阿妹，做一个好人吧。」

说着，她手握血球，飞上了天，引开了那些疯狂追着神之血的魔兽。

他震慑不已，一时无法回神，她的言语，仍在他脑海中回荡。

不！他才不会受她蛊惑！才不会！他要继续去追她，要帮那些魔兽逮到她！要让她再次被吞吃啃咬，受尽一切苦难——

他试图爬起身来，却在地上破碎的后照镜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一张他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脸。

里可的脸。

他瞪着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瞪着他，脸上不再凹凸，不再如鳄皮，额上的黑角、嘴边凸出的闇黑獠牙也脱落了，肤色也不再紫到发黑，当他垂眼，才看到如爪的双手也已恢复了原样。

他喘着气，不敢相信的屈起手指。

它们跟着动了，教心一窒，泪夺眶。

你是个好人，一直都是。

可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他早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