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过……」阿澪颤颤吸了口气，缓缓道：「我想……我早就晓得，你不只是个精怪……」

他震慑的看着她，一时无语，只觉心口紧缩。

看着这陪她走过千年的家伙，阿澪扯了下嘴角，哑声坦言：「我曾经恨过，有阵子真的很怨、极恨，但最终我发现，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神是什么？凭什么要救我？得护我？因为我信祂吗？因为我曾献上供奉？即便如此，那也不是我的牺牲，我的奉献，送上供奉的，是那些城民，那些百姓，不是我。当我仔细回想大巫女的教导，才发现所谓的神，只是在神魔大战中打赢的那一方，虽然拯救了世人，却也就此离开，祂们从来未曾对世人许下承诺，也不曾说过今后将再回来。世人这般愚蠢，到底为何众神要眷顾我们？」

她说着，自嘲的笑了笑，道：「所以我想明白了，到头来，我只能靠自己，本就该只靠自己，不该奢望旁人来救我，不该奢求众神眷顾我，无论那些所谓的神是不是存在，祂们不欠我。我做的事，是我的选择，犯下那些罪的人，是我，不是旁人。更何况，对我做出那些事的，从来就不是远在天边的神，当然更不是你。」

刹那间，有些耳鸣。

他看着眼前的巫女，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听她叹了口气，看着他说。

「苏里亚，你不欠我，本来就不曾欠过，我救你一回，你已还我不只一次。」她凝视着他的眼，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所以够了，已经够了，你做得够多了，你听懂了吗？」

他不知该说什么，待回神，泪已夺眶。

他张嘴喘了口气，却止不住泪，压不下那涌上心头的情绪，眼前的视线模糊成一片。那一天，当他在水月镜旁醒来，看见她的遭遇时，人间早已过去一年多，所有的事情早已发生，他看到她的痛苦、她的愤恨、她的疯狂，看到她铸下的大错，那一刻，他就想去找她，但人间的动荡，引起了注意，他还没出天门，就已被天将包围，被拘留关押——

是他的错。

她会变成那样，是因为他怠忽了职守，没看顾好她，没守护着她。

被关押在山牢中的长久时光，他始终无法忘怀她被关在供奉地中的悲惨境遇，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无尽折磨中，她不断的祈求，但从来不曾有人回应过她的祈求，他没有回应过她的祈求，所以她不求了，再也不求了，痛苦怨恨从此填满了她的心，愤怒憎恶爬上了她曾经慧黠良善的笑颜。

因为他，她从此受万千妖魔追杀吞吃，数千年来只能不断四处奔逃，受尽苦痛。

都是他的错。

那些年，他只求能再见到她，能有个机会保护她。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见她再笑，能得到她的原谅……

看着那满怀悔恨苦痛的男人，阿澪小心的下了床，走出阿定的怀抱，走到苏里亚面前，抬手，覆上了他泪湿的脸庞，哑声道。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从今往后，你我再不相欠，你不需要当我的神，我也不再是你犯的错。」

苏里亚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就见眼前这巫女，温柔的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依然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哑声提议。

「你若愿意，我们就当朋友。哪天你若有事，我定倾力相助，改天我再遭难，也请你拉我一把。好吗？」

这一刻，他哑口无言，只能点头。

然后，眼前这小巫女，伸出了双手，拥抱他。

他听见她含泪笑了出来，就在他耳边，低哑的笑着。

「你这笨鸟……」

这一句，那笑声，都教他的肩微颤，羽轻抖，让泪又上涌，一股难以言明的释然与解脱，随着泪水的滚落，冲刷过全身，然后他终于能够控制自己，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双翅，总算如他所愿的收回了身体里，垂散的金发也缓缓变回了黑色，恢复了原状。

颤抖的，他抬起大手，喉微哽，含泪环抱住了这个他曾辜负的女孩。

蒙胧的视线中，就见那小子咧开了嘴，坐在前方的病床上，看着他笑，笑得就像千年以前，来到他牢外时一样。

一包卫生纸被人递到了眼前。

看着递卫生纸过来的阿定，苏里亚本来还有些茫然，就见阿澪抽了几张起来，把其中一半塞到他手里，然后半点不客气的擦泪擤鼻涕。

他到这时，才意识到卫生纸是要给他拿来擦眼泪的。

一时间，有些尴尬，他垂眼拭去脸上泪水，深吸了口气，稳定心绪，同时试着幻化出衣物来，不像之前他怎么试都无法成功，这一回黑色的套头毛衣顺利出现在身上，背上的双翅也如愿的收进了身体里，他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能力出了什么问题，但至少现在暂时是得到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