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他握紧了她手：「他们很好，我知道，这样就够了。」

是的，他们很好。

她看到了，他的兄弟们，将这商城维持得很好。

那些守卫队的人，很多她都已不识得，可也有许多熟面孔，只是和她与他不同，他们老了，脸上增添了岁月的痕迹。她在城门处看见萨林低头在守卫舖里埋首振笔疾书，在市集中看见耶律天星与人吃饭，看见巴图尔与铁木尔两兄弟在萨比尔的客栈中处理纷争，看见啊啊小心的呵护着一位怀胎的妇人。

当初，阿澪说要回东方，她就知道，若行经此处，一定得来瞧瞧。他与她不能真的与乌鸦们相聚，可能偷偷来看看，知道大伙儿是否还好，都还好，若然如此，那就好了，就够了。

于是，当他再举步，她跟着他，一块儿到市集广场的钱庄里领钱。

谁知一进门，两人就看见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的男人。

他与她都愣了一下，没想过这家伙竟会出现在这儿，但仍镇定的在柜台前等着兑换银钱。

男人本没注意到他俩，只交代着跟在身边亦步亦趋的管事，明儿个得给守卫队发薪，今日定要将银钱先送去给商会。

他走过了两人身旁，可临出门前，忽又停下，然后转过身来，女人心头一跳，想收回视线，已是不及，和他对上了眼。

那高大的男人，瞧着她，又瞧着她身旁的男人，然后走了回来，走进了柜台，露出和蔼的微笑，同那掌柜的道。

「艾林，你一上午没上茅房了吧？想跑茅房别憋着，快去吧。这两位的银钱，我来兑就成了。」

掌柜的愣了一愣，本想说他才刚上过茅房，可大老板笑得好可怕，他立刻让出手里的算盘，退了开来，乖乖的再次去上一次茅房。

那传说中的钱庄大老板，站到了柜台里，抬起了眼，瞧着柜台外的男人与女人，伸出了手。

「大爷，您的银票。」

男人瞧着那家伙，从怀里掏出了银票，递给了他。

大老板接过手，看着那开出银票的钱庄地点，「大爷从远地来的啊？」

「是。」他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瞧他不爱说话，大老板也没多说，只弯腰打开钱柜，拿了一袋银钱递了出去。

他伸手接过那袋银钱，没听到钱声，只听到银锭轻响，他看着那家伙，挑起了眉。

「你给的太多了。」他只拿了能兑十两的银票，可这袋子里，少说也有六锭马蹄银，至少三百两。

大老板瞧着他的眼，再瞧着他身旁那遮住脸面的小女人，扬起嘴角，倾身向前，微笑低声道：「不多，我还嫌少了。我古玛一条命，又岂止三百两。当年若非你让我赚了大把银两，你这小兄弟……不，是你女人，在被逮到时，对我的事绝口不提，我早死在拉苏的大牢里了，哪还有命赚这些钱，更别提能在此城安身立命，娶妻生子了。」

「大爷，我怕你是认错了人吧？」男人低声说。

「就算认错，我也认了。」他瞅着那男人和那女人：「况且，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大爷，您真认错人了。」她再忍不住，柔声开口。

古玛大老板瞧着她，笑了。

「你要不要赌上一赌，看我若现在开口嚷嚷，会有多少乌鸦们冲进来找他们那生死不明的大哥与大嫂？」

她一愣，只能看着眼前这贼商，好气又好笑的扯扯身旁男人，悄声道。

「收下吧。」

男人闻言，这才认命收下。

见状，古玛这才满意的直起了身子，声微哑的道：「大爷与夫人，打算往哪儿去吗？」

「还没打算。」

知他俩不会轻易告知去处，古玛点点头，也不勉强，只道：「若两位有任何需要，随时都能派人到我各地钱庄，便会有人立时通报与我。」

男人看着他，半晌，方点了下头，然后带着他的女人走了。

古玛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个儿定在柜台里，没跟上去。

这么多年了，他真没想到能有机会再见到这两人。这么多年来，他怎样也忘不掉，那女人在他粮车里被逮到时，无论如何被揍，都不肯将他供出来的情形。她当时大可以把他卖了的，卖了他就能少挨一些拳，少受一些打，可她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说是她自个儿偷爬上去藏的。

这一生，他从不觉亏欠了谁，就那一回，知道自己欠了她，真欠了她不少。

当年，他被下大牢，还遭剥夺兵籍，打成奴隶，拉苏死后，他贿赂了守卫，才逃出生天，改名换姓的辗转来到此处，谁知这收留奴隶兵的城，竟也是他俩所为，可最后两人却早已在那场大战后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