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铁轨(48)
“大气层是什么东西?”
“唔,就是罩在地球表面的一层空气,像礼帽一样,你没听说过?”
相处久了,我早发现李子桐惊人的缺乏常识。她几乎从来不读课外书,父母忙于生意,似乎很少主动和她聊天。她对世界的基础认知几乎完全来自电影,很容易和一般人产生认知偏差。比如谈起《侏罗纪公园》时,她居然真的相信有人在太平洋里的某处小岛养殖着恐龙。
有时我也会聊起自己的事,话题通常是抱怨糟糕的家庭环境。
那时父母的争端已从明面上转入冷战。两人虽每天见面,但表现得就像陌生人一般。我曾向高阳聊过这件事,但他完全不在意,认为那样挺好的。
“我家父母隔三差五就在家里吵架,严重时常动手,打得鸡毛乱飞,碗碟稀碎。你家那样和和气气的冷处理方式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他说。
但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他的父母我见过,都是铁路上的工人,每天吃腌萝卜就稀饭,说话做事十分直爽。像我父母这样搞冷暴力自然不可能。
相较之下,李子桐是个更合适的倾诉对象。虽然话少,但不会反驳,也不会表现出不耐烦,始终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静静聆听。
“我父母就是两个不怎么喜欢对方的人,但凑巧被婚姻关系束缚在了一起,因此矛盾永无止息。他们从不自己找原因,总习惯于把责任归结在我身上,数不清多少次了,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对我说,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和父亲离婚了,这场婚姻就是一个错误。那我算什么?“错误”平方后的累积结果?父母常常会不经意地把孩子推向自我厌恶的深渊。”
“唔,你也挺不容易的啊。”李子桐少见地安慰道。
偶尔聊天的话题也会偏离到李子桐的家庭情况上。
她有个弟弟,这是相当少见的。那时超生的处罚非常重,不光是罚款,国营单位的家长还有可能丢工作。身边的同学除了她以外都是独生子女。
我问她有个弟弟是什么感觉。她说没有什么特殊的。
“父母对我们相当公平。”
“是吗,相当羡慕你家的环境呢,你父母堪称养育子女的模范,真想让他们给我家那两位上上课。”
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公交车到站了。我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在路口与李子桐分道扬镳。
很多年后我忽然意识到,那段路上的经历宛若自己的人生。一个人活着时,道路笔直向前,望不见尽头。而若有人同路相伴,总转眼间就到达分岔路口。
不过若是被问起我们那时关系如何,我还是觉得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在学校里,我与李子桐同一个班级。两人自然会不时地遇上,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或在进出教室时偶然相遇。然而她似乎对我的存在毫无兴趣。即便我作为课代表向她收作业,她也不会稍微动动眉毛,更不会将视线从作业本上移开。那双瞳仁毫无变化,依旧缺乏深邃感和光芒。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那个年龄的孩子很喜欢拿要好的男女开心起哄。不过她做得未免也太绝情了。
她似乎格外不想成为瞩目的对象,在班级里总保持着孤立,和谁都不说话。课堂上偶尔被教师点名时,她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有时干脆说自己答不上来)。考试分数也很不稳定,她偶尔会考出全班第一的成绩,但下一次一定会滑落至第十名上下的位置。我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说不定是为了避免成为全班的焦点人物,才在答题时精准控制分数,这可比单纯拿第一名还难上不少。
不过看店的时候例外,面对租借碟片的客人,她通常表现得很有礼貌,有问必答,甚至会主动推荐热门的电影。一次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来了个秃顶的中年大叔。李子桐主动向他打招呼,介绍了最新的进货情况。
“看不出来,挺会做生意的嘛。”客人走后,我感叹道。
“那人是熟客。”她耸耸肩,“不好好接待的话,父母会发脾气的。”
我回想起自己前几次来借录像带时,被她各种嫌弃的经历,不由得感觉到了差别待遇,“我最初来的时候,你的态度格外差劲呢。”
“谁叫你选了那种碟片。我讨厌恶心的人。”她直言不讳地回答。
拜托,那些所谓的恶心碟片可是你家音像店贩卖的哎,而且阁楼上还有更直接更露骨的。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一来明白那是人家的生计需要,市里所有的音像店几乎都卖那种录像带;二来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大概是真心厌恶这类话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