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引孤山+番外(52)
施珈经他一提醒,才想起来这茬。再想到免不了要他经手些贴身衣物,犹豫片刻,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终究去手袋里头找出来酒店的房卡。
“你不用着急回头,这里有医生护士,你在家吃点东西,休息好了再来吧。”不用说也知道,他昨天到现在就没怎么睡过。
梁丘手里捻着卡片,眼睛盯着她瞧,笑意渐浓,“年纪大了,觉少,”受用她关心的人无所谓地调侃自己,再叮嘱她,“我没关系,倒是你,再去躺一会儿,谨遵医嘱,那些禁止的,难受也忍着,嗯?”
施珈给他的年纪大惹出几分笑意,别过脸去,催他快走吧,再啰嗦就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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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八点,梁丘换上假肢,从家推了只行李箱到酒店,照着施珈列的单子,来规拢她的东西。
房间里,施珈的东西不多,都是固定的位置放着。衣柜里衣服更是不多,除了一黑一灰两件羊绒大衣,几乎都是夏秋两季的衣物。
梁丘不自觉就拧起眉头,难怪回回看见她都一身削薄的打扮,好像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都不上心。就这些衣物在江南的冬天穿,十有八九还得进医院。于是,他自作主张给她把灰色大衣也收进箱子里。
施珈办公的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之前看到的两摞书被她收进两只半透明的收纳箱,并排码放在桌子下方。梁丘照她的吩咐,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去找她要的iPad,充电器,还有一只黑色套盒,是她要用的耳机和麦克风。
梁丘找出她说的盒子,打开确认里头的东西,别拿错了。
赶巧,他打开盒子的瞬间,一张淡淡木质香气的试香纸掉出来,落在桌上。大概是施珈当书签用的,不当心夹进去了。她原来就爱收集喜欢的香水品牌试香纸当书签,拿不同的香调去对应她手里的不同的书。
忆起来那时候,梁丘嘴角带笑。
他有意错过的施珈20岁生日,事后追责,小姑娘不肯轻易饶他。于是,周末,梁丘领着施珈驱车去了商场,他同她讲,老一辈说生日不作兴补的,那么就挑个礼物吧,送女朋友的。女朋友本人一时没了主意略略的为难,她其实噱噱人的嘴把式罢了,并没想过这些。梁丘笑她:出息,今朝挑不到你喜欢的不准回家。
一面记着怕张扬恋情的人忧心撞见熟人,小心翼翼地张望,隔着半人的距离不敢贴梁丘太近。好嘛,不经意的行为惹到他了,也怄到他了。梁丘单手插兜,再一只手推着小姑娘的后颈朝前走,做贼呢,“眼乌珠荡秋千(东张西望地瞎看),寻撒宁阿(找谁呀),勿要东看西看。”
梁丘虽然土生土长的陵市人,父母却是地道的S城人,王梁二人当年也因着这份巧合才交际起来,是以,他这个老小子是讲得一口老派S城方言的。施珈听他好生动的形容,要他再讲一遍,好有趣。偏有人突然的反骨傲娇,他不肯讲了,要她办正事呢,有喜欢的麻利点进店里去。
笑笑闹闹间,再醒目不过的一对爱侣,一旁Guerlain 的柜姐一双识人揽客的眼睛,当即锁定二人,两张试香纸递到施珈手里。
大概没有女孩子不爱这样馥郁美好的东西,那天,施珈收到了人生第一支香水,她也灵光一闪,解锁了试香纸的新用途。
在梁丘住处,她手里的几张试香纸轻触梁丘的鼻尖,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好认真告诉他:她看来,书,香水,和人一样,都有它们的气质,一个人拿一种香去匹配一本书,像不同的生命在同一时空突然相遇,有了对话。她要鼻子痒痒的人肯定她,明明是很浪漫的事,以后她都要收集不同的试香纸,作不同书本的书签。
梁丘拾起来桌面白色的细长条,看清楚上头极细针管笔留下的一串英文,忽然,脸上的笑措不及防地僵住褪去。是施珈的笔迹,一手漂亮的意大利斜体,译作中文的大意:若没有退路,深渊便也是路,纵然一跃,痛不及昨日。
试香纸背面,一样的字迹,写着她的英文名,还有,“don’t look back.”。
梁丘当真一时失神的怔忪,手里紧紧捏着一片细细的纸条,轻似云絮,幽幽的暖香调浮动,纸上的每一笔偏重若千钧。
呼吸都停滞下来,失神的人终究给心里的酸和眼里的热叫醒。
泱泱的生命里,或许每个生命,都会有它时间长度里最艰难的时间。在梁丘最艰难的那年,他耗尽力气地站起来,满以为他让这段艰难变作辽阔,变作生命新的栖息地。幸而那个至真至诚的小姑娘没有和他一道,一道经过失意低谷里无力还手却仍攒劲挣扎的,至痛也至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