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引孤山+番外(77)
梁丘明朗的笑意,并不急着公布答案。这个人,关键时候偏好像矜持起来,他望着施珈,发言权转交给她,等她的回答。
施珈俨然接了个烫手山芋一般,她只当有人老板的人设,在员工面前多少顾及职场秩序,需要维护领导力和边界感。而无伤大雅的事体没必要驳了谁的面子,施珈索性心一横,不多热络却大大方方承认,是的,梁老师是我男朋友了。她再明晃晃捉弄人的小心思,替不张嘴的人做主,“中午就要他请大家午餐好了,恭喜梁老师。”
施珈亮晶晶的眼睛淡淡然看他,看得到盖章认证的人分明畅快的笑容,也畅快的答复:听女朋友的。
店长人活络,即刻意会到些什么,连连谢谢施小姐,也在书店工作交流群里带头恭喜梁老师,通知大家午餐由老板安排。
对了,“施小姐上次落了把雨伞在店里呢。”
施珈心里略微洋相,面上不表,道谢只说原本也是她那天临时应急的雨伞,就收在店里吧,或许哪天可以再给有需要的人应急。
直到现在,后知后觉的人才回过味来,大概连带她那点捉弄他的小心思也都正中人家下怀了。
施珈陈述事实的口吻朝旁边的人,“不想和老面皮说话。”
梁丘却笑得更开怀的样子。最后,偏偏不想讲话的人先破功,施珈扭头问他,“你学了手语吗,你好像懂手语,怎么会想用聋哑人员工的。”
梁丘望她一眼,先严谨地纠正她,他们是听障人士。另外,店长小白不是,他是学特殊教育专业的,“手语么,学,我应当是学不了,不大方便,只是看得多了,有时候问问小白,懂一些简单的手势。”
“当真成了残障人士才晓得,即使社会在进步,现实里,残障群体依旧是难被社会接纳的特殊人群。要融入社会,有太多偏见和困难。”
梁丘那年在医院养病的时候,单位领导及代表来探望过两次。第二次,也提到了他后续的工作安排,在工作中遭遇这样的意外变故,又是业务专业难得的骨干人才,于公于私,定然的痛心惋惜,可眼前也是不得不面对现实。单位协商的意见:保留编-制,工作,待他康复后的具体情况再做另行安排。
明明失望受挫乃至是心灰意冷的,他依旧保持镇静地应付,不失礼不失节,护持好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梁丘突然觉得薄被下遮住的缺陷也不过可笑至极的掩耳盗铃罢了。纵然你多少勇气决心要再站起来,现实就是最好的打脸。梁丘也恍然大悟,残疾这个标签本身就已经是边缘化的定义。
是以,他再次装扮完整地走到单位,走到领导面前,也婉拒了行政职务甚至是晋升通道。最终,单位仍是保留其编制,他远程在职,完成一些特约稿件和项目策划协作。
梁丘用后来的几份保险赔付及他的伤残抚恤金,加之受益父兄的帮助协调,他再重新联络了几位出版行业的旧识,慢慢经营起来这间书店。在规划之初,他也有意将一应职位优先留给残障人士,甚至他私人拿出员工培训费用,送两位语前聋人员工去系统学习了咖啡技能并考取咖啡师资格。
“我总还算幸运的,”时至今朝,他更肯定这份幸运,“幸运还能有些余力,至于员工录用,书店有需求,更是他们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吧。”他看来,工作就该是岗位需求和个人能力的匹配,无关其它社会化标签。
施珈这一刻仿佛醍醐灌顶梁丘口中要她习惯的含义。正如她笃定的,不论他是什么样貌,梁丘就是梁丘,而她偏偏潜意识在自己的、世俗的视角里,并没有真的做到。
自我检讨后的豁然,反而不再有那些顾忌与避讳,施珈同他分享最初李师兄热心肠推介书店时,捎带上点评店主的话,“蛮有社会责任感的人。”
梁丘沉默几秒,“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也谈不上社会责任,恰巧我经历了,也力所之能及。”自己苦过的,大概更见不得别人再苦一遍的痛。
或者还有他保留的一份私心,他恻隐的援手若能积攒些善,那么希望这些善意,可以换施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某个她需要的时刻,同样能有善意的援手拉她一把。
梁丘轻笑,转头望身边的人,他想,他的祈望也许有了回应。
施珈瞧他慢半拍的笑意,横他一眼,脱口而出的话也沾上些骄矜的味道,“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