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引孤山+番外(87)
很长时间梁丘身边根本离不了人,日常最简单的一个动作都要有人在身边帮着护着。他这个老来子,再少了半边肢体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老父亲想扶想抱,总归是心有余。王芝又家里头的独女被惯大的,年轻时候漂亮,业务好且人又活络,在歌舞团自有众人捧着,再遇到老梁更是宠和哄,才这样到如今的年纪依旧娇滴滴的模样,恐怕儿子遭这样的祸也是她人生最大的挫折,要她忍住一日不落泪尚且都难。再有大哥梁川,仕途鼎盛的时辰,文山会海的人,时常来探望已是不容易。最后,还是托人物色了个得力的护理技师全天陪同照料。那个当下,梁丘多不愿意不习惯都没辙,他也实实在在出院后还用了一年多的住家护理。
终归轻舟已过万重山。人都一样,熬过去了苦,痛也会变淡,所以低谷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高光都是给人看的。
梁丘此刻说得轻松,几分说笑的意味,“还要感谢王芝女士,小时候一把钢尺子,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守在我边上,硬是给我逼成了右手拿笔写字,歪打正着了,省掉我好大的工夫。”
施珈丝毫不意外,甚至猜到他的答案,往之不谏,来者可追,梁丘从来都是宠辱不惊的旷达。可施珈好像更难过了,她清晰心上被鞭挞般的钝痛,不肯梁丘再讲下去了,偏又再单纯不过的心思,笨拙地安慰言语,“你现在也很好。真的很好,梁丘。”
梁丘一时只是笑,她一句很好,似乎真的无比慰藉人心。他自觉动动“手”,来回应有人手心的温度。
两人热意绵绵的气息,一根筋的犟脑袋势必要十万个为什么到底一般,施珈稍稍换个姿势,身上彻底放松下来,拿下巴搁到梁丘肩上,“你怎么会起那个笔名的,老师还说作家不肯会面。”她以为他明明晓得齐春礼的。
“梁字丢掉刀刃,沐恰好引为惠泽,安澜,随手取的,和平安稳吧。都是随手拈来的字面意思。”
“不想会面、”
梁丘略微停顿,施珈心里是暖烘烘的,静悄悄抬头,去端详他。
“我一直没有以作家的身份接受过任何访谈,也没有和责编之外的人会面。或许像小说家库切表达过的,不想对自己的作品做任何讨论。我想要传达的都在作品里,真相是我最想说的,我说完了,其余的不应该由作者诠释。”
“珈珈,我也会觉得惭愧,写作本身就像是一场自我暴露,写出自己的人生经历并且得到名誉换取酬劳,我已经得到足够。所以不想被看见,也许是因为惭愧,我并不想我甚至会超越文字成为被关注的对象、噱头,那也背离了我的初衷。”
梁丘当真面上浮着些愧色,“曾经想在第一线,那时候,想被看见,总归新闻理想里夹着了个人理想。”真正靠近了战-争-杀-戮,甚至是人道主义灾难,你会心痛生命是脆弱和渺小的,个人理想、个人英雄主义当真微不足道,“珈珈,我只是路过的见证人,要做的只是让世界知道战-争真实的面貌。”
“梁丘,”
梁丘要她听他说完,“我晓得齐老是你的恩师,应下邮件往来,实话,很大原因是为你那些年的念叨。”事实也是,正常情况下,作家和译者负责的,都只是自己责任范围内同出版社和编辑沟通。而且,他严肃又无辜的口吻,“这几年,确实连我父母家人都不晓得,哦,除了刘大明,偏偏让最爱吃瓜的人撞到我见编辑,他也只是以为我写写杂文随笔罢了。”
多少偏私的话语,任何人都难无动于衷,何况爱情里哪有真正的理智,施珈同样不能免俗的一个,“那为什么告诉我,你不讲,我大概也不会晓得的。”
梁丘闻言,心里像凭空爆出一颗火花星子,火星落在纸上,一丁点猩红足以燎出一片痕迹,他仿佛此刻就被密密地燎着。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头颈微微后仰的距离里去汇有人的眼睛,“你说呢。”梁丘要看看她是不是当真不明白,看先前那么大段的陈情与自省是不是也全是白费吐沫了,“因为你说的分担,更因为想你看到一个真实完整的我,经历了那时候的我,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
“我想你知道。”
施珈贴着他的胸膛,神色自若,心却早同他一齐跳动。
她淡淡的口吻决定,“梁丘,我不想你见老师了。至少,在我们交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