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3)
但蒋成是刻板印象中的商人,走到哪儿就会捎去一片寂静的功利味儿空气,使场面冻化,比如蒋昱存意兴阑珊用筷子挑意面,尽量装死时,蒋成放下平板非得在餐桌上盘问他课业如何。不管蒋昱存答什么话,他爹总有说不完的鞭策之语。
这种情况下,康妙祎坐对面也吃得煎熬,心里默念别问我别问我……她生平第一次品咂到寄人篱下的心酸,尽管蒋成待她很好,但借住在别人家要永远绷着一根心弦,要时刻规范言行,要把握吃白食的尺度,还要平衡礼貌与谄媚、谨慎与适应力、不占小便宜的同时保持一定配得感……
好在这种心酸并不常常侵袭她,蒋董事长三天两头出差,大多时间,偌大别墅里只有她和蒋昱存。
两点一线的生活十分无趣。
蒋昱存却觉得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生活变得不同了,不同于“无趣”。
凌晨五点半,天都没亮,他坐在车里闷沉的空气中,敞摆两腿,姿态松弛。康妙祎忽而从大门跑出,套着合身的圆领黑卫衣、粉色灯笼长裤,拉车门、关车门,呼起一阵源自洗衣液的淡紫熏香:
“刘叔早上好。久等了不好意思。”
后边儿那句好像是说给副驾上的人听的。
蒋昱存戴一个银色耳麦,也不放歌,就纯戴着。
车子行驶,路过一站一站路灯,灯光照在他的耳麦,特殊材质反射过去的冷硬的光,某一刻会晃到康妙祎的眼睛。
她不作反应,瞧着手机。蒋昱存偶尔从后视镜里瞥见她,边看边制造噪音,把口里的硬质糖果咬得咔咔响。她在玩贪吃蛇,技术看着挺菜,蛇一旦撞死在手机里,她就做出一副蹙眉微嗔的小表情,很有素质地没骂出声音。
她搞出这种神态的时候,莫名戳中他。戳中他的更有可能是人家的美貌。蒋昱存眨下眼,眼观心,一朵心如同车窗外划过的路灯,忽闪忽闪。
车停学校对面,康妙祎道完谢,下了车说走就走,她习惯走很快,也从不回头看,倒是爱左右观望。
两人都不是没话找话的人,有时步频相近,冷漠走一起的画风看着有些奇怪。蒋昱存发现她的注意力老容易被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虫与鸟吸引走。
他落后半步,睨她,突然抬手勾着她的书包提带,将人往自己身边扯:“这边主干道,车很多。”
她吓一跳,礼貌回:“好,谢谢。”然后继续东张西望。
蒋昱存无奈,冷淡着刷脸进校门、走去九班,冷淡学习,冷淡到麻木地进行按部就班的生活。一个月偶有五次,在中午跟一群朋友去食堂的途中,看见康妙祎。
她总是一个人,看样子也很享受一个人,有女生主动靠近她同行时,康妙祎就换作礼貌姿态,带着不明显的抗拒。
蒋昱存有意无意瞧她,同行的周持昇很灵敏的感应到他的目光。
周持昇这人不仅脸盲,记性也不太好,这个月第三次跟蒋昱存说:“欸,前面那女孩好乖。”
某人并未表现出丝毫接话的兴趣。
“真的特好看。”周持昇来劲了,“不信你跑上前,然后回头假装喊我名字,趁机瞄一眼。”
“我有病?”
“那不然你扒人家脸上看呀?你不看我看。”
“喂。”蒋昱存慢了一秒,没能拉住他。这二货果真跑上前,超过康妙祎之后回身,边倒退着走,边大喊蒋昱存的名字,让他走快点。
蒋昱存服了,很想随便捡个什么东西把前面那人砸两下。
康妙祎被一声“蒋昱存”分走注意力,看一眼左前方倒退走路的男生,面色平静,心说这种把戏过时了呢。
那声“蒋昱存”有点像“神奇宝贝”召唤精灵。她在一号食堂排队时,这个蒋昱存都还跟随在她身后。
食堂一楼大厅建得高阔,阳光斜斜透过玻璃墙,漫长的照进来,康妙祎抱臂排着队,垂落眼神,睨着一道宽肩长腿的影子覆压在自己的影身之上。
蒋昱存与她隔了有一条臂展的距离。周围偶有暗暗打量、搜扒蛛丝马迹的目光,全部无功而返。
他不看她,心里在玩“猜猜看”的游戏,猜人家可能在背单词,更有可能在数地板砖上的花纹有几道。因为她昨天下午也在数花,那时五点四十八分,康妙祎推开蒋家大门,路过墙边绿藤,停下步子,观察紫藤花有几个瓣子,转身后不经意仰头,撞见蒋昱存站在二楼阳台抽烟。
他微俯腰,小臂搭着栏杆扶手,黑色烟身插在冷白的指间,对视刹那,唇吐薄雾,一口渺渺白烟经他唇间,轻漫呼出、上浮。
待那抹烟雾从他脸前消散殆尽,现出精致五官,红唇被白雾一缭,色差对比下,显得饱满、颜色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