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59)
两小时前的跨年夜倒数时刻,千人放飞爱心气球,无数红心升空,他在这时看见她。原本刻意偶遇来的,真撞见了就是行大运。
气球引发一桩电线杆子炸火花,人群发出新奇的感叹词:
“哇——!”
“哦豁。”
“妈呀——”
“我靠我靠……”
蒋昱存往前走的步调停顿下来,又硬着头皮继续迈步,眼睛盯着远处那女孩。
那一刻,周围一切被刷了模糊滤镜,人群哗哗流,时间也摧枯拉朽般哗哗流,流走了冬雪夏蝉,仿佛流走好几个不毛世纪。流到重逢之世,相遇之时。
蒋昱存以为自己很恨她,也承认自己很想她,而现在,只看她一眼,就从极端的幽怨与想念,一跃而为极端狂热的爱。
他长久注视对方,又刻意移开视线,所有千回百转的落寞、想念、挣扎都潮涌而去,再轻飘飘地绕过她。
康妙祎似乎注意到他的存在,错身而过,轻描淡写的一眼。
她敛着眼皮,继续走,蒋昱存想拉她的手快要伸出去了,还是没有。
什么意思。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没看见他。蒋昱存甚至有点怀疑,她戴了个玳瑁框眼镜,难道眼睛出了大问题?
四面八方乱糟糟的气息里,他闻到她捎来的一缕广藿乌木香。
拜康妙祎所赐,那种熟悉的痛感又回来了,在他的设想里,以她君子坦荡荡的脾性,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应当主动问候一句“好巧”或者“晚上好”再走掉。但她被某种感情驱使,刻意略过了他。
爽痛感如同骨节抽条。
蒋昱存垂眼,步调加快,绝不回头看。
爱装蒜是吧康妙祎,这次一定陪你好好玩。
粉饰太平能把自己也骗到,表面维持平和,渐渐地,心也一点一点平和下去。
康妙祎坐在自习室,合上书发呆,下意识屈指,中指抠了抠拇指指甲盖,弄下来一小块樱桃红。
蒋昱存怎么会出现在浮光,还这么巧在跨年夜的广场上撞见?
她起身收拾桌面,装包。包里放着缪茵今早送她的大号佛手柑,长得像收拢的手指,香气胜过普通的桔皮。
昨晚,她好像闻到蒋昱存身上的青柑气,又似是幻觉。跨年夜碰面的那一幕全都像幻觉。
出图书馆大门,天又黑了。
她循着长长的斑马线,穿行繁华街道,再一次走过广场,没有遇见蒋昱存。
或许他偶然在这里停留一阵,早已飞往大洋彼岸。
广场北尽头就是恒璟花园,康妙祎进大门右拐到三栋,拉开单肩包拉链翻卡。
电梯还要刷卡才能上,这种设计虽然鸡肋,还为多收物业费添了由头,但是……实在鸡肋。她要是坏人,根本不乘有监控的电梯,也可以装成住客蹭同行人的卡。
不过小区安保做得很好,保安24小时轮流值守。
她俩十一月底才搬来这里,住在上一租房时被钟黎公司的人骚扰过,两人当即决定尽快搬家。
那个人真是坏到骨头冒黑烟,钟黎好不容易状态稳定,不知道叫什么鬼名字的东西跑来横插一脚,既定的安稳的秩序全被打乱。当时正逢康妙祎下晚课,钟黎被堵门口,已经没力气跟对方吵架。
康妙祎深提一口气,镇定开门进去,跑厨房拎了把水果刀防身,然后将钟黎拉进玄关,返回那人面前,用尽力气扇他一个清脆巴掌,“赶紧滚,我报警了。”
男人感觉到对面是个疯子,在菜刀的威光下退逃。康妙祎跑去卫生间洗手,因碰到他的脸部皮肤感到恶心。
回到客厅,钟黎一脸平静,朝她道谢,平静到有些表情麻木:“对不起你。我不会自残的放心吧。”
不然会留疤,冒血珠子,还会很痛,她讨厌钝刀慢剐的痛感,不能死透就不会轻易尝试。钟黎更难过的是被人背刺,对方是一直为她对接商务的助理,也算她的远房亲戚,不知用什么手段扒到她的住址。
当初她的父母什么都不懂,被娱乐公司坑得行云流水,条款里的天价违约金已是常见恶心操作,其他高分成低收入、合同自动续约之类更是一坑接一坑,接的工作越来越离谱,未成年时公司嘴脸未及撕破,现在装都不装了,捞不到钱强制她参加酒局。
当晚,康妙祎买的大砂罐到货,用新锅给钟黎熬了罐黑糊糊的中药。
敲敲门进卧室,钟黎靠在床头吞云吐雾,动作顿了一下,将电子烟丢开,习惯性道歉。
“对不起,你应该不喜欢闻烟味。”
“还行。之前试过。”
“什么时候的事?”
“年初,没上瘾,戒了。”
高中压力最大那会儿都没想着找解压替品,进大学后反而焦虑到无所适从。可能是她大一过得太累,为了转专业要两手抓,还要考各种证,大一下得做家教、运营媒体号,那段时间机体免疫力下降,感冒、过敏,小病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