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会比时间更长久、更磨人。
出院后,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学习和学生会工作中,不让自己有闲暇,似乎这样就可以忘记。也在每个晚上去操场上慢跑,400米、800米、1200米……一圈圈地跑,直到筋疲力尽,然后回宿舍倒头便睡。他的日子看上去充实而丰富,看上去——很好。
只是,不会笑了。
开会的时候、布置工作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聊天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可以笑出来,可是笑到一半,那笑容就会自动敛起,渐渐熄灭。他不是不自知,可是无能为力。
“五一”长假后,第二届艺术节提前拉开序幕。他带领社团部一群人全情投入地筹备艺术节,夜以继日,很辛苦。可闲暇时仍然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艺术节开幕,她来到他身边,那些幸福的香气如校园里的丁香花一样,满满洒一路。
所以,欧阳修的《生查子》多么言简意赅: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那种感觉太无奈、太凄凉,他无法形容。唯一能够把握的,就是一种如风筝短线般的虚空感——前一秒钟,我的线还在你手里,可是下一秒,突然就断掉了。
急速坠落中,一阵风刮过来,我再次启程,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只好跟着风向,随波逐流。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统统不清楚,每一步都沿着一条长辈们喜闻乐见的路走,只是,这路上,再也没有你了。
学生会社团部开会,部署艺术节相关事宜。
叶菲习惯了坐在角落里,远远地张望许宸站着的方向。阳光沿窗棂一路滑进来,给他的脸颊打上好看的侧影,她突然感到隐隐的难过——她好久没有见到他笑了。
她低下头,轻轻叹口气,却在再次抬头的刹那撞上卢远洋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心里一惊,把视线移到窗外。
她看着窗外的树叶与天空,耳朵里却满满都是他的声音,她不敢扭头看——不敢看那张憔悴、疲惫、失去笑容的脸,那几乎不是她认识的许宸了。
终于熬到散会,眼见他随人群离开,办公室渐渐空下来,叶菲才缓缓起立,收拾桌椅、关窗、关灯,也准备离开。
可是角落里的卢远洋仍然纹丝不动。
“散会了,你不走?”叶菲挑挑眉,看他。
他看着她,咬字清楚:“其实,能忘了他,也挺好。”
叶菲一愣,反应几秒钟,脸色“刷”地变白。
“真的,这样真的挺好,”卢远洋从角落里走过来:“人总要从过去走出来,都是老同学,我们都希望你能快乐点。”
“我挺好,谢谢你们。”叶菲低下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可是,是谁都可以,只是许宸,恐怕很难。”他说。
“为什么?”叶菲惊讶地睁大眼,看着卢远洋。
“你没听说过许宸家里的事么?”他略有迟疑。
叶菲摇摇头,卢远洋看见了,嗫嚅着:“其实我也是听说的。”
叶菲点头:“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卢远洋叹口气:“许宸的父亲叫许建国,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有?”
叶菲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卢远洋又叹口气:“许建国腐败案,你没听说过?当时省纪委去双规,你爸就一点都不知道?”
“轰”地一下子,叶菲脸上褪了血色——许建国?
似乎还记得那年那场轰动全省的大案:许建国利用职务之便多次收受他人及有关单位的贿赂,受贿款物折合人民币148万元,另有200万元财产不能说明合法来源。案发后,因其认罪态度较好,具有坦白情节,且全部赃款赃物被如数追缴,得以被从轻判处有期徒刑12年。
叶菲甚至记得,那天晚饭时,母亲边看新闻边问在省纪委工作的父亲:“许建国的案子是你们办的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答:“讲能力,许建国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只可惜走错了路。”
母亲叹口气:“他爱人和孩子怎么办?”
父亲说:“很多人犯罪的时候都说是为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就没想到,一旦东窗事发,孩子恰恰是最大的受害者。”
那时叶菲还小,不明白:“父债子还么?最多不过受人歧视,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学校读书不就好了?”
父亲看她一眼,摇摇头:“在中国,这种事情一旦发生,这孩子的政治生命就算到头了。”